勇相依
見狀,兩人心中霎時一沈,不約而同暗道不好。
「夫人!」
那漢子焦急得滿頭大汗,宛如熱鍋上的螞蟻。他下意識張了張口,正欲出言就被朱同拉進了屋中,後者匆匆把門一闔。
「出了何事?張千戶呢?」師杭勉強鎮定下來,給他斟了杯茶。
那漢子接過茶盞捏在手裡,壓根沒心思喝,急急便道:「千戶他無事,不過因怕夫人擔心,便遣屬下快馬先回。只是夫人,大事不好了!洪都打起來了!」
真個怕甚麼便來甚麼,心中最憂懼之事終究還是應驗了。朱同聞言哀嘆一聲,仰首跌坐在凳上,一旁的師杭還算冷靜,細緻追問道:「情形如何?可打探清楚了?」
那漢子奔波半日,終得喘息之機能夠痛飲一口茶水。飲罷,他丟開茶盞,生怕師杭聽不明白,乾脆絮絮從頭講起。
「那張九四想擄走小明王脅迫國公,國公發兵去救,結果被絆在了安豐。陳友諒趁咱們兵力空虛,穿長江,入鄱陽,直搗洪都城下。前頭樂平逃難過來的人都說,那湖上巨艦比山還高,大軍一眼望不到邊際!千戶怕傳言不實,沿途一路打聽,得到的說法卻大致不差——陳部兵力總不低於三十萬,洪都兵力至多不過十萬。」
「屬下就僅知這麼多了,其餘的,夫人待千戶大人回返再細問罷。」
朱同聽後面露頹色,吶吶道:「太白犯井宿……此星象果兆兵禍……」
師杭聽懂了那漢子的話,也聽懂了朱同的話。
十萬對三十萬,三倍兵力的差距已成天塹。如無意外,洪都即將淪為陳友諒的囊中之物,那孟開平他困守孤城……
師杭不敢再想下去了。
張子明一行人是過了夜半子時才回的。他回時,見屋中燭火通明,師杭和朱同都熬紅了眼,並不意外。然而師杭一見他來,未及言語,撲鼻就是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男人身上一襲利落黑衣,面色亦是黝黑,瞧不出血污。師杭心隨意轉,蹙眉關切道:「張千戶,你受傷了?」
張子明直直看向她,面不改色道:「並未,夫人安心。」
他沒受傷,那便是傷了旁人。師杭無論如何安不了心,可也不好揪住這點兒「細枝末節」不放,只得繼續問起更要緊的事來。
「你打探到何事,儘管一並說來,切莫瞞我便好。」
張子明先望了眼朱同,又轉而看回師杭,面色沈凝開口道:「想必夫人也知道了。陳友諒趁虛大舉反攻,徵湖廣三分之一男子入伍,率軍包圍洪都。眼下,莫說鄱陽沿湖諸邑空虛,就連前頭的樂平城都受了波及。洪都被圍近十日,城中仍在堅守,奈何漢軍兵力實在非同小可……據末將估量,非止三十萬,多半有六十萬。」
師杭想象得出陳友諒此番來勢洶洶,抱有決一死戰的企圖,可這個數字,卻與眾人所料都相去甚遠。
如果說三十萬還能有一線突圍的生機,那六十萬大軍,就是甕中捉鱉,只有被動挨打的份兒。
「……你們曹元帥和趙元帥呢?」
良久,師杭顫聲問道:「洪都被圍,他們不能去救?」
張子明闔眸搖頭道:「救不了。曹元帥被拖在廬州,脫不得身。一旦回撤,安豐危矣。」
此話不說則已,說了竟教朱同聽後一拍桌子,怒而冷笑道:「都道你們國公爺料事如神,呵,為一廬州而失洪都,可堪計也?他把主力一概發往江北,結果洪都出了這麼大亂子,一招不慎滿盤輸啊!漢軍要真有六十萬,水陸連營,戰艦蔽河,一月內必下洪都!要解洪都之圍,必須殲滅漢軍艦隊,他手下有這樣的水師嗎?」
在朱同看來,小明王韓林兒遠不及一城百姓重要,齊元興早該放棄韓林兒,直接揮兵攻打陳友諒。可張子明卻固執道:「小明王救與不救,國公自有道理。」
道理?還能有甚麼道理?不外乎是為了稱王稱帝的名分。韓林兒是天下義軍共奉的旗幟,若坐視其陷於敵手,則大義盡失,人心離散。即便一時爭得了一城一地,也未必能贏得天下,因此齊元興寧可錯失戰機,也不能輕棄韓林兒。
更深人寂,三人站在一處,卻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朱同暗想,不得不走。洪都內外阻絕,缺兵缺糧,就是不缺枉死之人。他和阿筠兩人焉能抵得過數十萬大軍?便是僥倖躲開陳部斥候,繞道入了城,怕也沒有那麼大的命能活著出城了。
張子明暗道,非去不可。作為孟開平麾下將領,今聞主帥與眾弟兄身陷重圍,危在旦夕,他又怎能罔顧忠義,墮了軍中男兒的氣節?哪怕結局是以卵擊石,他也必要拿命一試!
就在他二人反復思量如何開口時,師杭先一步打破了沈寂。
「最後一程須得坐船,兵火之際,船從何而來?」
張子明下意識答道:「此處離鄱陽不遠,末將已買下三艘漁船,既無人肯冒死擺渡,那咱們便自己渡過去!」
船隻難尋,他卻尋到三艘。究竟是買下的還是搶下的,誰能知曉?
朱同不冷不熱諷道:「船雖有了,到了洪都怎麼辦?你們有法子瞞天過海?」
朱同是送師杭來的,師杭是可進可退的,唯有張子明一人從沒動過退卻之念。於是他扯唇一笑道:「朱公子莫瞧不起人,法子倒還真有。咱們從前在洪都鎮守過,知道一條林中小道,約有三成把握能躲過斥候探查。」
「只有三成?」簡直是無稽之談,朱同反問他道,「那如何去得?」
張子明挑眉覷了朱同一眼,頗為不屑道:「行軍打仗哪有十成十的?便是這三成還是咱們許多弟兄拿命踩出來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朱公子若是怕了,不去便是,回去自然安穩。」
朱同被他說得面色紅一塊白一塊,當即甩袖負在身後,懇切對師杭道:「阿筠,不能再近了,咱們得回去!」
「他們這一個個軍漢沆瀣一氣,早知情形不妙卻不言不語,硬將你拉到這裡。若非咱們要尋了驛站歇腳,他們恨不得蒙眼堵耳將你拉到鄱陽湖上!」
朱同指著張子明,厲聲戳破他們的私心:「陳友諒猛攻洪都,現下去也遲了,你若信了他的鬼話,多半要折在路上……阿筠,趁徽州還算安定,你速隨我回去!萬莫再信他們了!」
張子明濃眉緊縮,臉色越聽越難看,擼袖邁步上前就要與朱同爭辯,沒想到師杭移步到二人中間,將他們兩個怒氣沖沖的男人隔開。
「不,大同哥。」師杭堅定道,「你先回去。」
此言既出,這下,朱同的臉色更是一片鐵青。
張子明愣怔一瞬,旋即明瞭師杭話中之意,又是大喜又是欽佩,不禁拱手贊嘆道:「夫人巾幗不讓鬚眉,果是女中豪傑!患難之際方見情真,夫人既不以生死為念,末將又豈敢貪生畏死,惜命負恩?縱是刀山火海,末將也甘願捨命護夫人闖上一遭!但請夫人寬心,只要末將一息尚存,定將您送至元帥駕前!」
師杭素淨一張臉,微微頷首,當機立斷吩咐道:「張千戶,你去歇息罷,五更時分咱們便動身。多餘行囊一概棄了,只攜乾糧登船即可。」
說罷,她轉向朱同,斂衽一禮,歉疚萬分道:「此番來此,皆是我任性妄為。若因此連累你性命,教我怎過意得去?日後更無顏面見先生。大同哥,你且將要緊的書冊帶回去,余下諸事,便都托付於你了。」
言有盡,意未盡,這是在與他訣別了。師杭說著便欲要跪下再拜,朱同趕忙伸手扶她起身。寥寥數句,她和張子明二人儼然成了一頭的,敲定了所有事宜,只剩他一個還在猶疑不定。
好說歹說也說不動,朱同最後無法,只得頹然長嘆道:「阿筠,你當真要去?」
問罷,對上師杭澄然的眼眸,他又忽覺這話大可不問。
「……那好,我陪你!」
朱同下定決心,一咬牙道:「父親走前囑我務必看顧好你,生也好,死也罷,我一定要將你平平安安送到洪都。」
「大同哥,莫要意氣用事……」
「你還跟我說甚麼‘意氣用事’?你一個女兒家都不怕,我還有甚可懼?教我眼睜睜看著你去,真是枉活了一世了!」
師杭輕輕搖首,終是重若千鈞道:「朱先生膝下唯有一子,你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