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生叛
師杭聽了黃珏這話,臉都快黑了。
眼前分明秋高氣爽,兩人心中卻十分憋悶。趁周遭無人,師杭按捺不住關切之意,悄聲打探道:「近來怎無鄱陽消息?真章在軍中如何?」
黃珏反手從箭囊中取箭,對準天上那一排當中的頭雁,看也不看她,權當她的話是耳旁風。
師杭見他裝聾作啞,咬唇白了他一眼,忍氣又道:「叄清山上被你嚴防死守,音訊不通,總不能連句准話都不教我知罷?你只消告訴我,孟開平留鎮鄱陽還是率軍去了武昌,如此,我也就不多問了。」
眸如星子,弓如滿月,箭指青天。男人兩指一松,準頭微偏,可惜未中。
「煞風景。」
有個女人在旁嘰嘰喳喳,攪得他心煩意亂,想不失手也難。
黃珏眉間生出戾氣,罵完,轉頭十分不耐道:「他是百戰驍將,輪得到你一個弱女子魂不守捨地瞎擔心?你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個兒罷!」
師杭蹙眉看他,似是不解。黃珏憋不住,一股腦傾吐道:「你以為我的兵駐紮在這兒是來當木頭樁子的?還不是因你惹出的麻煩!那福晟賊心不死,我若不嚴加防範,造出你在城中的假象,上饒的探子順手就能弄死你,還容你現下生龍活虎地同我唱反調?」
這番話與前幾日接二連叄的噩夢相互映照,師杭訥訥無措道:「對不住,我並不知曉……」
「不用你謝。」
黃珏打斷她,依舊沒好氣道:「師杭,孟開平能送你來也算是煞費苦心了。要說你命好,偏遇上咱們;要說你命不好,卻又有咱們真心護你。不必打探那麼多,沒消息,其實就是最好的消息。」
師杭聽罷,果然又用那種意欲回絕的神情看向他,好像他是個多麼無藥可救的糊塗人。可愛慕她,是他自己情願,同樣與她無乾。
黃珏思定,於是趕在她張口勸說前,先一步道:「我的真心無須你來評判。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孟開平不在,我必定讓福晟無機可乘,傷不了你分毫。」
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師杭知道他壓根不會聽勸,只得把原本要說的話咽回去,閉口不勸了。
雁影過處有餘聲。師杭想了想,略略低頭,從腰間取出一物示與他——
「你贈我的匕首,我一直貼身帶著。雖有袖箭,到底不如這個順手。」
叄寸長的鎏金刀鞘熠熠生輝,藍紅各色寶石流光溢彩。黃珏看清後,不免心頭一跳,再然後,竟有些難以言說的歡喜。
師杭是想證明,萬一遇險,自己尚有一搏之力。可黃珏認真聽她說罷,長長吐了口氣,旋即哼笑一聲道:「我不信你真敢殺人。」
他神情散漫,師杭被瞧不起,乾脆將話拋還給他:「難道你是生下來就敢殺人的?」
黃珏見她鼓著腮不服氣,沒笑她天真,轉而盯著匕首,顯露出一絲矜傲道:「這物件,還是我頭回上陣殺敵時,國公賞我的。」
猶記那一戰是在採石磯。敵舟縱橫江上,聲勢浩大,他率領一隊先鋒衝進敵陣,悍不畏死。
戰後,國公大悅,誇他有霍去病之勇,望他能立封狼居胥之功。
截斷思緒,黃珏的眸光從匕首移到女子明艷的臉上,莫名含了幾分鄭重道:「趕上亂世,凶惡者多,良善者少。這把匕首沒沾過血,我希望你也不必沾血。」
師杭怔怔道:「那你當初將它贈我……」
「非是贈你,只是借你一用罷了。」
黃珏似真似假,理袖噙笑道:「國公賞賜,豈敢隨意轉手他人?當初給你,原想讓你趁夜捅孟開平一刀,好教我也解解恨。可惜你心太軟,想來今後更下不了手,唉,真是憾事一樁。」
「也罷,就留在你手裡做個念想罷。日後有緣再還我。」
「日後?」師杭不知他打的甚麼啞謎,「既是暫借,你現下取走便是。」
然而黃珏卻道:「日後便是日後。待天下太平,你再也用不著這兇器傍身,到時還我,我絕不推拒。」
恰在此時,兩名校官拎著幾個竹籠往此處走來,遠遠便喊道:「將軍!咱們捕了八隻了!您可還要?」
師杭與黃珏都默契地各退一步,拉開距離。黃珏清了清嗓子,回身斥道:「一群糊塗蛋!就算把蕭家女兒娶盡也要不了八隻!別逮著大雁禍害了,去,捕些旁的野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