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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夫妻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不久前,謝婉清才告誡過她,應天是個輕易去不得的虎狼穴。眼下,孟開平卻又殷切望著她,竭力邀她共赴應天拜見容夫人。

傳聞中,那位夫人是一等一的賢內助。齊元興其餘妾室再得寵,也滅不過她的位次。她隨在軍中十餘載,秀外慧中,頗識大體。莫說穩住了將士家眷,就連各路元帥都對她無不服悅。

夜已深了。饒是叄人暫無困意,師杭還是先將孩子安頓進側間睡了。

她回時,拾了銀剪將案上燭火挑亮,神色明晃晃的,有些沈凝。

孟開平知她有話想說,先一步關切道:「怎的,遇上何事了?」

師杭蓮步款款,從博古架旁取了兩只長匣擱在小幾上,旋即挨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今早我與綠玉在一處,她言說身子不爽,食慾不佳,我便為她號了脈。」

醫術是她在南雁寨時跟著朱同學的。師杭學得淺,疑難雜症號不出,但某些脈卻是不難——

「如盤走珠,是滑脈。」兩人對望,師杭輕聲道,「她有身孕了。」

此言一出,孟開平難免愣怔。很快,他回過神,不禁咧嘴撫掌道:「好事啊!你二人情同姐妹,眼下團聚又喜上加喜,還憂慮甚麼?」

漫漫愁緒壓過了心中歡喜,她所牽念的人愈多,將來的每一步就愈不能行差踏錯。師杭黛眉緊蹙,將幾上兩只長匣推了過去。孟開平打開一瞧,竟是兩幅山水畫。

他不明所以,於是師杭同他細細說起得畫的緣故,稍加埋怨:「虧你從前還教訓令宜。自個兒在官場上原也是個糊塗的。」

「倪瓚此人狷介寡合,張士誠之弟張士信慕其名,重金求畫,不得便欲殺之洩憤。倪瓚死裡逃生,從太湖一片漂泊至九華。我見他時,他為避禍居於寺中,形容癲狂,境遇寥落,來歷去向全然不知。」

「他不幸遭此迫害,兩幅贈友畫作卻一齊到了那位李司馬手中,你教我如何想?」

孟開平不通畫藝,但他聽懂了師杭的揣測,當機立斷道:「李大人一向行事縝密,絕不會似張士信般仗勢強奪,徒留把柄污己。說來都是兩叄年前的舊事了,我倒以為這畫不過是下頭的人蒐羅討好,李大人不明來路,順手轉贈給高官內眷,哪知偏巧又……」

聽他把收賄一事說得如此隨性,師杭斜睨他一眼,清清冷冷道:「不錯,你如今是高官了。人家要挖空心思向你獻佳禮、表忠心,同僚間人情往來,你推得了一樁,推不了十樁百樁。總有一日,你也會享慣唾手可及的富貴,家中一草一木盡是民脂民膏,再記不起斥我的那些話。」

孟開平心中一凜,正色辯解道:「我自問從未與誰有甚私交。人情往來,點到為止。便是沐恩,自他提調鎮江以來,一任文書信件皆過得了明路。筠娘,我的志向你不是不知,難道你疑我品行?」

要說視錢財如無物,孟開平的確做不到。他轄下軍民動輒百萬數,每一餐飯、每一件衣、每一匹馬……沒有錢財甚麼都買不到。但是他不貪。

現下的官職已然夠高,俸銀祿米已然夠豐厚,他並不巴望求得更多。可師杭卻輕撫手中畫卷,嘆他天真。

「初次見你,我便同你說,我爹爹是個清正廉潔的好官。但你告訴我,元廷上下沆瀣一氣,他一介漢臣能做到叄品大員的位子上,絕無可能兩袖清風。」

「那時我才恍然,在我眼中,爹爹是最愛護我的人,但在你眼中,他是一城之長,是騎在老百姓頭上欺壓盤剝、錦衣玉食的權貴。」

「倪瓚立志不做王侯權貴家的畫師,可他卻被權貴迫害得走投無路,畫作多半流入權貴之手。你立志為父兄報仇,為漢人雪恥,可是,仗打完以後呢?」

「你不再是平民了。殺光韃虜,建勳立業,你就是權貴。今日造元廷的反,焉知日後無人造你們的反?人這一生多得是不得已。到那一日,你對平民的憐憫還能余下幾分?齊元興待你的恩義還能余下幾分?慈不掌兵,所謂私交豈能由你說了算?」

「這兩幅畫,不是祥兆。你若肯信我,定要將畫交還給倪瓚。倘若尋不到此人蹤跡,也絕不要留在手中,否則極易惹出禍端。」

「你與齊文正同鎮江西,分明他與齊元興更親近,齊元興卻一力讓他做你的副手,這些你都想過嗎?前日我見了他夫人,通身穿戴怕是連容夫人都比不上。你不是齊元興義子,而齊文正不光名正言順佔了一個齊字,他身上還真正流著齊家血脈。他們叔侄倆要是長久和睦,神佛庇佑;一旦翻臉,頭一個要除的就是你。你夾在當中,近了一個又遠了另一個,江西的頭把交椅還能坐多久?」

「不管你信或不信,建德那把火不是我放的。糧草關乎全城百姓,我沒那麼狠心,阿纓也沒那麼大膽量。我去了應天是否會受罰,料你心裡也沒底,邀我之言且不必再說。」

「師家仍忠於元廷,我叄妹貴為淑妃,寵冠六宮。至於杭家,闔族流亡,蹤跡未明……你雖愛重我,但我的身份比起當初更加難堪。囹圄若死囚,好歹還能祈求天下大赦這一線生機,我能祈求甚麼?」

「女學女官,入學參政,千古變局必得立新朝方能籌設。可我沒本事讓容夫人言聽計從,更沒本事讓你們齊丞相另眼相待。幕府名士不知凡幾,朱先生也僅是其一而已。」

「他不是你,一個女人,他不會看得起我的。」

師杭心有戚戚,越說越急,越說越怕。

她想拉綠玉和阿弟脫身,可是不行了。符光與孟開平環環相扣,念著李夫人,她的憂慮就算只是杞人憂天也不得不說。

師杭希望孟開平聽後能多些警覺,不要那麼天真地靠一個口頭的‘義’字就把性命賒在別家賬上。假使某日被算計做了糊塗鬼,配不上他肝膽半生。

她不想死,也不想他死。

燭光略暗,孟開平面上的神情有些陰翳。他以手支額,沈吟良久。奈何,並無萬全之策。

師杭說的這番話,每一句都刻在了腦海中。教他與丞相離心,與齊文正爭權?他做不到。

百戰不屈,卒全忠義。外敵尚在虎視眈眈,怎能先與同袍反目內訌?

惜命歸惜命,提防歸提防,哪怕終有一日刀劍相向,先動手的也絕不會是他。這是為臣的底線。

除此之外,杭家的事堵在喉間,教他時常惴惴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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