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兄妹
余光瞥見那孩子像顆蘿蔔丁,孤零零埋在原地動也不動。她要再說個不字,他的境遇只會一滑再滑,從元帥義子變成個無名小卒,徹底阻斷大好前程。
可是,所謂的大好前程,真的是一片無憂坦途嗎?
水沸開,扁食在鍋里翻滾個不停,熱烘烘的水霧蒸騰繚繞,撲在面上。師杭莫名洩了氣,低低道:「你拉他從軍,不覺得殘忍嗎?」
她不是不喜,是心疼,是憐惜。
她實在反感軍中某些約定俗成的規矩。義子意味著甚麼,她與孟開平心裡都清清楚楚。齊聞道身為齊元興的義子,注定一輩子給他賣命,死也要死在齊元興前頭。哪怕是齊元興讓他自盡,他都不該違令。
而這孩子作為孟開平的義子,將來也同樣如此。
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所要求的「忠」已經夠沈重了,做義子,忠孝必得兩全,不忠就是不孝,不孝就是不忠。
「筠娘,他膽氣足,腦子靈光,絕非你想的那般孤弱。」孟開平攬過師杭,拍了拍她的背安撫道,「九江有陳部大營,他不去,打定主意跑來投奔咱們。頭兩日被踹出去了,愣是不肯走,直至蹲到我才肯罷休……」
「他當時拼了命衝上來,被刀架著也不怕,說自個兒會武,說要給元帥牽馬扛旗,說寧可被一刀砍成兩截也不想稀裡糊塗餓死……」
孟開平說著,放開攬她的手,舀了半瓢冷水倒進鍋里。
「我沒收過義子,既收了,便當親生孩子看待。我有私心,但私心不是利用他,而是實打實想尋個好苗子,將我家的槍法傳下去。」
「齊文正他們私底下都收了義子,只是不好聲張罷了,就連黃珏手下也有幾個年少的‘親衛’,隨著他鞍前馬後。獨我不收,不算甚麼好事。」
「再者,你不必當他是弈哥兒那般的小娃娃,他倆年歲相仿,心性卻差得遠。我的中軍大帳可不是善堂,他要是個孬種,沒有狠勁,我也不要他。」
聽得後一句,師杭倏而一驚,睜大了眼睛。
「他……」
扁食熟了。
孟開平一邊盛著吃食,一邊面色如常回道:「他還有個病怏怏的妹妹,手上沒沾過血,可難活到今日。」
師杭立時不敢細想了,她只要一想到那孩子頂著一張稚氣面孔拉幫結派,下手殺人,她就覺得毛骨悚然,再不覺得他是個孱弱可欺的蘿蔔丁了。
這一頓飯吃得異常沈默,也異常風捲殘雲。師杭連煮了叄鍋,足足百來個扁食,幾乎眨眼的功夫就沒了大半。
孟開平吃得快是常事,他們行軍打仗慣愛省時。可這孩子簡直從上桌起就沒停過口,一味埋頭苦吃,似是生怕沒有下一頓了。
「緩緩再吃。」師杭抵住筷頭,勸他道,「這一碗用罷,不可再食了。時辰太晚,哪裡克化得了?過會兒睡下都積在肚裡了。」
孩子懵懵抬起頭,松開筷子,伸手就要到碗里抓著吃。師杭趕緊制止他,抓住他的手。
雖淨了手,可他的指蓋縫里還殘存些微泥土。師杭握著,攏在掌心,這孩子的手居然粗礪得剌人。
「可還記得名姓?識得字嗎?」
師杭為他捋了捋額前的發,他縮了縮脖子,下意識想躲。
「……姓孟。不識。」
師杭一聽,知道這是沒必要多問從前的事了。孟開平在旁道:「我讓他自個兒取,他非讓我取。我哪有這墨水?倒不如你來取個好。」
師杭沈吟片刻,鄭重道:「取了名卻寫不出,不是長遠之計。你要真為他好,便莫要急著將他送進軍中,先跟著我識些字罷。」
孟開平沒想到師杭會有此提議,正思索,卻聽師杭又道:「還有你那小妹,可過了開蒙之齡?領來我瞧瞧。只要定得下心的,今後識文斷字也能多條出路」
此話意味頗有些不凡。孟開平先是訝然,而後搖頭無奈嘆道:「這小子比我好運。得你親自教習,或可成個儒將。他妹妹尚在病中,等病好了,一定領來給你瞧。」
言罷,孟開平一拍那孩子的腦瓜,催促道:「沒心沒肺,還不謝你母親?」
師杭聽見這兩個字就耳根發燙,連連擺手。孩子忖度一番,這回沒撲通跪下,而是深深揖了一禮,果然教師杭好受許多。
孟開平默默看著此情此景,突然開口道:「筠娘,你該與容夫人一見。咱們若能得天下,你的心願未必不能成真。」
我的心願?
師杭愣怔一瞬。孟開平接著道:「你說過的,女子無官可做,非女子之過。有朝一日該讓女子也可施展才華,志在四方……」
男人對上她的眸光,認真萬分:「女學女官,入學而後參政,千古未有之事,難道你不想成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