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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盡歡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2 / 2 頁

孟開平將一切人都遣在了院外,此刻,整個院內僅有他們二人。暖色的燭火照得心似雪融,孟開平將爐子烘好,水燒開,又將灌好的暖壺塞到師杭手裡,轉身竟從櫃中拎出一罈子酒來。

師杭盤腿窩在羅漢床上,身下蓋著條青氈薄褥,默不作聲瞧他忙碌的身影。

久違了,多麼親密恩愛的氛圍啊。就像從前他們在一起時候一樣,不是夫妻,勝似夫妻。

其實師杭眼中的孟開平有很多面,有惡劣冷血的一面,也有柔情繾綣的一面,但最常見的就是在屋子里修修補補、忙前忙後那一面。只要有他在,師杭是根本用不上人服侍的,因為孟開平甚麼都乾得來。只要能親自動手,絕不假手於人。

他是過慣了苦日子的,不僅懂得如何照顧妻兒,還懂得如何生存養家。即便天塌下來,也由個高的頂著、肩寬的抗著。雖然有時嘴欠了點,但若放在尋常人家,倒不失為一個好丈夫。

想到這兒,師杭忍不住笑話自己,席間那聲「夫人」似是將她的腦子喊迷糊了。

就在她兀自出神的功夫,孟開平已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兩人中間隔著一小幾,男人於上置了兩只空盞,各自斟滿,而後便將其中一盞推給師杭。

「既要說些真心話,沒有酒怎麼成?」

孟開平不知從哪又蒐羅來一碟下酒果子,哄勸她道:「難得清淨,且賞臉陪我喝兩盞罷。」

師杭的酒量雖說遠不如他,但在女子中卻還算得上可觀,尋常叄五杯盞下肚,輕易醉不了。但一想到兩人彆扭的關係,師杭難免有意回絕。

「方才已喝了不少了,還要喝?」她十分有自知之明,並不敢同他比酒:「酒多傷身,借酒澆愁更是無用。」

孟開平被她逗笑了,搖搖頭道:「非也非也。方才的酒,並非是我真心想喝,而是迫不得已。可當下這酒,才是真正的好酒,不可不喝。」

說著,他將罈子開了封,霎時,一股醇厚濃郁的酒香溢滿了整個屋子。

「再者,借酒助興,方能盡歡。你我今日不談愁事,只談平生樂事。」

「誰若提及愁事,便自罰一盞罷。」

師杭原本以為他故弄玄虛,可甫一聞見這酒香,她方才曉得竟真有不得不喝的好酒。

於是師杭下意識追問道:「這酒可有出處?從何處得來的?」

孟開平依舊微笑著,一邊替她倒酒,一邊回道:「此酒名為秋露白,正是如今秋露時節所釀。要說自何處所得麼……這一罈子,是花雲將軍從前貯藏在應天宅子里的。」

聞言,師杭一下便愣住了。

她垂睫望向面前盞中盛著的澄澈清冽的酒水,思緒卻漸漸飄至了冬雪那日,她與花雲在於蟬屋中初見。再然後,她甚至還回想起了於亂軍中救出花家幼子的驚心動魄。

師杭以為孟開平不曉得後一件事,默然良久,只得嘆惋道:「故人已去,生者除卻掛念,也無力再多做些甚麼了。」

聽了這話,孟開平的面上逐漸浮現出一種複雜的、難言的神情。說好不提愁事的,他因違了令,自覺先一步端起酒盞喝下。

「怪我,不該引你憂思。」孟開平一盞飲罷,復又斟滿,沈聲道:「可是筠娘,凡是不要總往壞處想。花雲他盡了忠,也算殺身成仁,做了他最想做的事。古來千萬英雄人物,而今皆作飛灰散去。你,我,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終歸都是要死的。咱們要想的不該是如何免死,而是如何死得甘心、死得值當。」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語人無二叄。他們兩個此刻像久別重逢的老友一般抵足而談,談的不是男女情愛,而是生與死、忠與義、命與願。

「我為花雲奪回了太平府,殲滅陳友諒數萬兵馬,也算是為他報仇雪恨了。而你,筠娘,我應該替花雲將軍敬你一杯。」

聽到這,師杭猛地抬眼,卻見孟開平已然起身立在她面前——

「若說我們兄弟間有著多年情分,可於你而言,花雲他不過是萍水相逢之人。雖如此,你卻不計代價將他唯一的血脈救出太平。若花雲他泉下有知,也定然會深謝你。」

「我要替他,敬你的善心,敬你的恩義,更敬你勝過兒郎的果敢。」

此刻,男人的眸光柔情似海,更蘊著濃濃的欽佩之意,可是師杭卻根本不敢看他。

「那孩子名叫花煒,你知道麼?」孟開平繼續道:「自來了應天,他便常纏著容夫人與於蟬說,先前住在山上時,有位仙女般的姐姐待他極好。我一聽便知是你。」

師杭慌亂側過身,只一瞬,淚珠便落了下來。

後來她聽張纓說,花雲將軍被執縛後寧死不屈。他奮身大呼,掙斷縛繩,奪了看守者的刀,連殺五六人。陳友諒見狀大怒,才下令將他綁在舟船的桅桿上,叢射之。

他至死不曾瞑目。

師杭慌忙端起手邊酒盞匆匆咽下,以掩飾她內心的紛亂。可是入口的並非是辛辣滋味,而是苦澀,生生從口裡苦至心裡。

「……無須謝我。」師杭哽咽道:「我只是也做了,我認為正確的事。」

她的願望太多,卻沒有一個關乎她自己。她想讓更多的百姓免遭禍患,想讓花煒這樣的年幼孩童平安長大,想讓鐵骨錚錚的豪傑人物死得其所。

可是這些願望,千難萬險,迢迢無望,她一個都實現不了。

當下,孟開平亦是眼眶微紅。憤懣之下,他仰頭連飲叄盞,師杭見了,急忙上前攔他。

「你身上還有傷!」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將他拉到自己身側,慍怒道:「孟開平,不想活了嗎?難道酒比命重要?」

孟開平這一晚已數不清到底喝了多少酒,眼下終是有些醺醺然道:「哪裡有傷?誰能傷得了我?」

師杭見他斜睨著醉眼還敢嘴硬,立時便回道:「我聞得出來,你身上有血腥氣。」

孟開平聞言微怔。

「你常年混跡軍中,怕是對這味道早就無知無覺了。」她的語氣十分肯定,根本不需要孟開平承認:「你背上有傷,而且傷得很重。」

席間眾人,有些知道他受了傷,有些不知道。可他們全都不大在乎這個。只要孟開平不喊痛,只要他在陣前始終無堅不摧、屹立不倒,這就足夠了。

沒人關心他能不能喝那麼多酒,因為這是擺給降將看的席面。堂堂元帥拒酒不喝,這不是丟紅巾軍的臉面嗎?

「你在他們跟前逞強就夠了,但現下,我不准你再喝了。你若死在這兒,便是我的罪過。」

師杭一字一句說完,將他的酒盞也收到了一旁,儼然是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可那酒我還沒喝夠呢。」孟開平依舊不死心,討饒道:「罈子都開封了,就剩半壇,讓我再喝幾口……」

「不成!」師杭打斷他,心煩意亂交錯下,竟脫口而出道:「你走開,余下這半壇我來喝!」

師杭同樣沒喝過這麼多酒,從記事起,她就被教導著要時時刻刻行止有度。酒會使人喪失理智、言行無狀,自然是要盡力避開的,所謂縱酒尋歡也都是下九流的女子才會去做的出格事。

可是,誰又願意一輩子活在格子里呢?況且她腳下的格子已經雜亂無章了。正因為沒有大醉過,她才想徹徹底底醉一次。

最開始那個說「澆愁無用」的她已經被摒棄開了,取而代之的,是當下這個渴望打破禁錮的她。

師杭太委屈了,孟開平的轉變讓她這麼多年來壓抑著的委屈盡數傾洩了出來。一盞又一盞下肚,心裡的火非但沒有澆滅,反而更盛。

孟開平挨在師杭身邊,眯著眼看她邊喝邊哭,由著她放縱。男人的手攬在她腰間,鼻尖陣陣幽香勾起的不是情慾,而是心安。

他突然覺得好累啊,好想就這樣昏頭倒下去,睡了便再不醒來。

孟開平這樣想,於是也這樣做了——毫無防備地躺在榻上,是他難得的愜意時刻。但他根本睡不著。

他想起了他到應天的第一年,秋日某個午後。

那時候,大家剛遷了新居。孟開平閒來無事四處串門,偶然串到了花雲府里,花家夫人郜氏一見他來便促狹道:「廷徽,快去瞧瞧,你兄長正背著你偷藏好酒呢!」

聞言,孟開平當即去尋,結果還是遲了一步。花雲已將酒埋在了院裡桂花樹下,任他怎麼求也不肯割愛拿出來。

花雲對孟開平說,那是他多年前便備下的秋露白。原想等兒子花煒成婚時拿出來喝,可這麼多年過去,輾轉徵戰間,大半都丟沒了。

「……好容易才留存這最後兩壇,不是我小氣藏私。」

花雲見他急得直跳腳,便大度安撫道:「罷了罷了,為兄應你一句——待你成婚之時,便送你一壇!且作你洞房花燭的合卺酒便是!」

一滴淚順著孟開平的眼角滑落而下。

他只取了一壇,另一壇酒,將會長長久久埋在那棵桂樹下。

直到罈子空盡,直到酒盞見底,師杭才恍然發覺自己喝多了。她心口燒得痛,坐立難安,於是她半趴在案幾上,良久,不知想到了些甚麼,突然開口問道:「這一年多來,你過得好麼?」

孟開平沒想到她會問起他分別以後的經歷,但他想了又想,所謂勝仗、所謂負傷,全都不值一提。他能想到的唯有四個字——

「生不如死。」

他後悔了千萬次,為何在她跳江時沒有隨她一起去了,命喪黃泉總也好過徒留他一人品嘗被拋棄後生不如死的滋味。

「你說我不懂愛,現在我終於懂得了。」

愛不是貪婪的慾望,不是自私的佔有。

「愛是只要你過得好,寧可放手成全。」孟開平闔著眼眸,沈靜如海道:「生也好,死也罷。我這輩子除了娶你,不作他想。」

師杭估量,她大概已經醉徹底了,醉到神志不清徬彿陷在夢中了。

一定是夢,否則,孟開平那麼不可理喻的男人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師杭堅信她在夢里,便更加肆無忌憚。於是她大聲質問道:「既然願意放手成全,那你還在這裡守株待兔做甚麼?瞧我如何自作聰明嗎?看笑話嗎?我現在成了全天下最蠢的女人,你總算滿意了罷!」

她心裡實在不好受,人也頭重腳輕,暈暈乎乎。吼完,她又很快垂下頭啜泣,喃喃道:「要是你不曾存在過就好了,要是我不曾遇見你就好了……我真的很討厭你,孟開平……」

眼看著她晃悠悠幾乎坐不住,孟開平立時翻身起來抱住她,免得她磕碰到。他知道她厭恨,但他不在乎這些。

「可是我也討厭我自己……真的!」師杭順勢栽在他懷裡,嗚嗚地哭:「怎麼辦啊,孟開平,我不能喜歡你的……」

直到多年以後,孟開平依舊清楚記得自己在這一刻的心境。他好似無邊黑暗中茫然走了多年的羈客,無依無靠,無牽無掛,以為自己這輩子只能如行屍走肉般向前到死。可突然的某個瞬間,有一隻手牽住了他。

她不僅牽住了他,還於他的唇間落下一吻。

她堅定地告訴他,前面有光。只要跟著她,就能重獲新生,回到故鄉。

男人睜開眼,對上的是美人一雙盈盈淚眸。愁聚眉峰,萬點啼痕,他們近在咫尺,呼吸相聞。

何處是故鄉?

吾心安處即是吾鄉。

她所在的地方,就是他的歸途。

孟開平毫不猶豫地低頭回吻上去,反身將師杭壓倒在榻間。

分不清是誰先動了念,也分不清是誰先扯的衣,孟開平只知道,這一次歡愛比他們從前任何一次都更交融、更纏綿。他一邊忘情地舔舐櫻唇,一邊在酥胸間輕輕揉捏,面對這一切,師杭都沒有分毫推拒絕,只吟哦一聲便環抱住了他。

她的手撫在孟開平頸後,雙腿交纏在他腰間,將自己遮蔽的身體敞開給他尋覓。這是一種無言的邀請,也是一種寶貴的信任。

但孟開平並不急著長驅直入。因為他的心中溢滿了愛意,這愛意長久以來都是一廂情願,今日終於傳來空谷回音,怎能不令人動容?於是他吻得十分小心,兩人的舌尖相嬉著不斷試探,由珍愛漸漸轉變為挑逗。

師杭的唇上原先尚留有些許淡淡的口脂,濕潤暈開後,微微染紅了唇角。不知算不算酒勁作祟,她越來越急切,不再滿足於唇齒間的曖昧。她主動拉著孟開平的手,撫過挺立的嫩白乳尖,繞過小腹,徑直向腿間的小穴而去——

「嗯……下面好癢……」

她故意用力咬了下孟開平的唇,催促道:「求你了,摸摸好麼……」

佳人有求於他,孟開平豈有不應之理?此刻,他面上不加掩飾的欲求之色同餓狼也沒甚麼兩樣,於是便順著師杭摸到了穴口處。

指尖所觸,皆是一片淫靡濡濕。

「筠娘。」孟開平忍不住輕笑一聲,故意附在她耳邊道:「似水淹般,羞不羞?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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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大長章,實在寫不動了,先淺發一站車,下章開到終點站!

這一章個人覺得,是寫到目前,師杭與小孟感情的最大轉折點。裡面穿插了很多我自己的思考,關於權力,關於生死,關於人生理想……寫到一半居然給自己寫淚目了哈哈哈,畢竟我也是個理想主義者,連帶著我筆下這本書里許多人都是。

我特別不喜歡那種愛得莫名其妙、要死要活的男女主,因為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那麼多不可替代。或許權衡過利弊後,依舊堅定選擇的感情,才是最牢靠的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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