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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宜番外:山月不知心底事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天是烏雲密布的灰藍色,地是泥濘蜿蜒的黃土色,山是撥不開繚繞煙霧的青黛色。星也西沈,月也低垂,草葉片上承著昨夜凝結的露,陰蔽處草蟲的鳴叫聲漸稀漸弱,取而代之的是艷麗鳥兒躍上枝頭歌詠新日——

東方既白,天將明矣。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從草垛堆中爬出來。周遭寂靜無人,唯有小花狗聽見了我的響動,跑到我面前歡快地搖著尾巴。它興高採烈是自然的,天亮了,它便可以外出找肉吃。可我盯著它毛茸茸的尾巴尖上那一抹亮黃,心卻絲毫愈來愈沈。

整整一夜了,阿娘還沒有回返。我只知不該貿然下山,卻不知該在這昏暗潮濕的山洞內守到何時。阿娘將一切厚實衣物都裹在了我身上,打開包袱,裡頭有幾兩銀子、一張路引,還有足夠支撐我過活半個月的乾糧。

我將一切東西清點完,心裡也有了底。阿娘應當避去了別處,抑或是同爹爹在一起,待這群剿匪的元軍被擊退,他們便會來尋的。

思罷,我又爬回了草垛,歪頭睡了過去。

……

從記事起,我家中便處處透著古怪。爹爹甚少歸家,阿娘幾乎對他閉口不談。即便我絞盡腦汁歪纏,打破砂鍋問到底,阿娘也只肯同我說,爹爹是從軍之人,軍中事忙,他不便在家多住。

那時的我尚分不清元軍與義軍,更不清楚朝廷封賞的官與自封的官有何分別。我只曉得,使筆墨紙硯的是文官,拿刀槍劍戟的是武官,所有的軍士都是一路的,所有的官員都是懲惡揚善的。因為沒出過村子,在我眼中,昌溪村就是我能想象出的四方天下,村子安寧便是天下太平。

至正十一年,元軍來犯。為了保衛鄉民,孟家叔叔自告奮勇成了頭領,我爹爹跟隨他一道集結隊伍起義,最終大獲全勝。直到那時我才隱約明白,他們並非一般的從軍之人,他們是與朝廷對著乾的「叛軍」。

可是,那又如何呢?畢竟與搶錢搶糧的元軍相比,我爹爹從不作惡,只是想要自保而已。

元軍經此一役,不敢輕易再來。但大家都預料到了將來轟轟烈烈的紛亂局面,於是,村中除了襁褓幼童,人人都操練起了兵器。爹爹得空便教我與阿娘騎馬射箭,他說,不求我練就個百發百中,只求日後在危難時我能有一線逃生之機。可惜我生來便不擅長這些。同樣是學藝,孟叔叔膝下二子早將長槍長棍使得爐火純青,而我卻只能馭馬繞著自家房舍小跑幾圈,更遑論脫繮輓弓。

習武都是要吃點苦頭的。爹爹見我實在膽小不開竅,又明白自己狠不下心,乾脆全然丟開手,將我托付給孟家二哥。

「上了馬背便坐不住,馬又不吃人,真不知有何好怕的。」爹爹毫不客氣揭我的老底,嘆了口氣道:「開平,你可一定要教會她,跑得快些才好,慢吞吞的像甚麼樣?」

我呆立在一旁,看著這倆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半晌,滿心都是忐忑。孟開平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不是聽說,該是如雷貫耳才對。他自小便因惹是生非而在鄉中聞名,方圓百里無人不知他的脾性,落在他手裡,我估量著自己是沒好果子吃了。

「膽子都是練出來的。」果不其然,他望著我嘻嘻笑道:「既然前怕狼後怕虎,騎在上頭還怕馬,那便放條小狗繞著追,看她還怕不怕。」

說罷,他便從隔壁毛虎家借了頭看門護院的狼狗來。那狗名大花,長久被拴著,一朝撒開後便只知尋人撲。我見了當即嚇得要命,再也顧不得甚麼怕不怕的了,趕忙連滾帶爬踩上馬鐙,攥緊繮繩稍夾馬腹就向前跑去。

「毛虎哥!救命啊!」經過毛虎家門前,我大叫道:「快把你家狗牽走!」

然而他們明顯是串通好的,我喊了許多遍,毛虎卻總不現身。說話間,我扭頭只見大花還發瘋似的跟在馬後追,黑面、黃牙、猩紅的舌頭……眼見著它便要追上來了,我乾脆眼一閉、心一橫,終於拿起了馬上的皮鞭。

抬手一揚鞭,馬兒便輕輕躍起,旋即向前飛快奔去。風在我耳邊呼嘯而過,幾乎吹得我睜不開眼,但一切都是全新的體驗。剛開始,我伏在馬上渾身僵直,生怕不慎跌落,可隨著身下飛馳間的起伏逐漸平穩,我也略松一口氣,漸漸放寬了心。原來揚鞭策馬並不算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

我一路跑出了村,村外,是連綿不絕的青山與繞山而過的新安江。我勒馬停在江邊,再度回首看去,那死命追逐的狼狗大花早就不見了,身後唯有孟開平噙著壞笑,悠悠打馬上前問我道:「怎樣,騎馬快活麼?」

聞言,我撇了撇嘴,不屑道:「可不是你教的好,是我早先便學會了。」

爹爹教我半年有餘,一切關竅我都記在了心裡,只是遲遲不敢邁出第一步罷了。其實孟開平也知道這些,正因為他料定我會,所以才敢故意放狗嚇我,否則我若摔死了……想到這兒,我還是難免牙根癢癢,忍不住啐他道:「日後你可千萬別再當師父教人騎馬!誤人子弟事小,把徒弟害死可就事大了!」

「小丫頭也忒凶了。」孟開平聽了哈哈大笑道:「我可不會再教姑娘家家了,嬌氣得要命。你爹還千叮嚀萬囑咐,莫要讓你摔著臉——笑話!騎馬哪有怕摔的?就你這小矮馬,頂多摔你個屁股墩。」

我以為他還要再說風涼話,正欲回嘴,沒想到他揚手便將一枝春梅丟給我。

那梅似是剛折下,花枝還沾染了凜冬時節未融的雪,清冽沁人。

「令宜,不是所有女子都有機會的,你要好生學會這本領。」他指著遠處的群山,傲然對我道:「雙腿所及有限,唯有騎著馬,才能走出這片大山去外頭瞧瞧。」

這是我從沒想過的。外面的天地太遠太虛幻,我根本想象不出來,於是只好回道:「那是你們男兒家的事,再者,我爹爹會帶我出去長見識的。」

然而孟開平卻搖搖頭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難道你想始終都靠旁人嗎?你爹爹阿娘陪不了你一輩子。有朝一日你嫁人,夫君策馬天下、浪跡四方,你又怎麼與他並肩而行呢?」

手中的綠梅婉娩生幽香,我一時無言,只能靜望濤濤江水。

那是他頭一回戲弄我,既教會了我騎馬,也教會了我如何去憂慮稍遠些的將來。但我後來想,人生不過二三事,何必晴時覓雨煙?話說得太早,難免容易食言。正如他當年信誓旦旦放話說絕不再教姑娘家騎馬,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六年後,自己要拿出八輩子的耐心去教會對騎術一竅不通的筠姐姐。而筠姐姐也正是用他所教授的騎術,將他狠狠拋下,乾脆利落。

孟叔叔和開廣哥同我爹爹一樣,整日事忙,常尋不見人。但開平哥卻不同,他處處都逛、處處都玩,不論我去哪兒都可能碰見他。就連村裡姑娘聚在一起翻花繩、打絡子,他說不准也要來橫插一腳。偏這傢伙相貌生得英氣昂然,生來一股子張狂痞氣,一堆少年人中獨他最顯眼討喜。有幾家姐姐但凡瞧見他來,則立時面飛紅霞、含羞帶怯,隨後便掩唇笑鬧著避開。我則站在一旁發愣,實不懂她們的眼光怎得如此淺薄,竟看上了這麼個黑心玩意兒。

五月的天溫溫熱熱的,我正蹲在地上拿樹枝學寫字,有人冷不丁從樹上跳下來,落在我面前。

「開平哥。」方才聽見頭頂葉子沙沙作響,我便猜到了是誰,於是頭也不抬毫不意外道:「你的賬目算完了?」

「算個屁的賬目。」他邊說便向前走了兩步,使得我一眼便看見了他腳上嶄新的靴子和織有暗紋的袍服下擺,於是我訝然抬頭,很快又睜大了雙眼。

身著品月藍窄袖長袍,頭戴玄黑裹巾,手拿棕竹折扇,面容光潔,氣宇軒昂……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不修邊幅、不拘小節的孟開平嗎?今日怎麼驟然講究起來了?若再將窄袖換為寬袖,說他是習文科考的舉子也是十足可信的。

我暗暗道,沒有醜漢子只有懶漢子,原來粗人並非無藥可救,這黑心玩意好生裝扮一番還是頗為可觀的。

他見我發呆,抬手便用折扇點了點我的額頭,戲謔道:「是不是瞧著小爺我仿若天人下凡?」

只消這一句話,我對他剛升起的些微好感登時便煙消雲散。我不理他,繼續撿起樹枝專心描字,可這個討人嫌的傢伙竟然也蹲了下來,多嘴點評我的字道:「你這寫的,還不如蚯蚓爬的呢。唉,同是女子,怎麼就天差地別呢……」

我直覺他在拿我同旁人比,而且是個他熟識的女子,於是追問道:「那你覺得誰比我寫得好?」

孟開平頓了頓,想了半晌,才摸了摸鼻尖道:「依我看,王家小姐定然比你寫得好。」

我曉得王家小姐是那位正同他議親的閨秀,我也不得不承認人家的確比我知書達理。但奇怪的是,他為何不脫口道出,反而扭扭捏捏思量許久?該不會是隨口扯了個人應付我罷?

於是我心生一計,故意道:「王小姐的字誰能比得過?塾中祝先生可說了,十里八鄉恐怕也尋不出勝過她的女子……」

「那老祝頭胡扯!」孟開平一聽,果然立刻反駁道:「城裡的總管小姐難道比不過她?人家三歲開蒙,五歲作詩,七歲成章,走的是女諸生的路子,難道不比她更……「

「啊!」我微笑著朝他眨了眨眼,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上了鈎,趕忙收回余下半句,可惜早已遲了:「原來你要說的是她。」

我忍不住笑話他道:「可人家寫得好與你甚麼相干?你寫的還不如我呢!」

哪知這句話竟傷到了孟開平堅若磐石的自尊心,他聽後鬱鬱了片刻,不過也只是片刻罷了,很快便收拾好了落寞又衝我笑道:「練槍可不比習字輕鬆,你們的槍法都不如我,我才不在乎呢!」

正說著,遠處突然傳來孟叔的大喝聲,其中還夾雜著孟開平的小名。聽語氣,他似乎又惹禍了。

孟開平下意識往我身後躲了躲,借著樹幹擋住自己,壓底嗓音道:「我半路逃了,沒去那王小娘子家……快,老頭子正冒火呢,若有人來了幫我遮掩遮掩!」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原是被孟叔押去拜訪卻又爽約,真是唯有無恥之人才幹得出這般無恥之事,教人家小娘子面子往哪裡擱?

可孟開平也有歪理回我:「難道女子的臉面是臉面,男子的臉面便不是臉面了?我歡喜誰才不要旁人插手!」

後來這樁婚事果然沒成。孟叔為此唉聲嘆氣了許久,但凡提起,只要孟開平在跟前,腦殼就免不了挨上幾巴掌。可是再後來,他根本沒必要躲著議親了。因為至正十三年,孟叔戰死,同年,開廣哥病逝。短短數月光景,開平哥接連失去了僅有的兩位至親,世上再也沒人會管他歡喜誰不歡喜誰了。

很長一段時日里,我都沒有見過他。爹爹為我請了位女先生教授閨學,阿娘則拘著我,不准我再滿村滿山跑著亂玩。等我與孟開平再見,竟已是第二年的冬日,春風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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