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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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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江寒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九華山是地藏王菩薩的道場,太平年月間,徽州並江浙一帶的百姓每逢初一、十五的大日子,常常上山參拜肉身寶殿,虔誠祈福。

正月里,師杭等一行人浩浩蕩蕩到了九華山。孟開平只是率兵來援,左不過兩月後便走,因此他也不拘著師杭,只盼她在此佛教聖地能夠舒心安寧些。至於師杭自己也刻意躲清淨避去了山上的化城寺,一日中有大半日於寺中禪修,甚至連飲食都一並齋戒了。

孟開平見狀亦無可奈何,畢竟她乖順至極,不過是抄抄佛經罷了,他還能有甚麼不滿呢?只好由著她去了。

偏這寺廟也不是全然無人叨擾的,正月十五上元節,師杭恰巧於化城寺內見到了趙至春。他與夫人一道來此祈福,黃嬈的肚子微微隆起,瞧著已有身孕的模樣。她見了青雲,先是十分訝然,而後便將目光移向了師杭,喃喃道:「你……你是廷徽那位……」

黃嬈猶疑著不知該如何稱呼,師杭知曉她是黃珏的長姐,便屈膝行禮問好道:「夫人淑安,小女師杭。」

她穿了件雪青鑲毛邊的冬襖,淡藤蘿紫的下裙配上烏發間楝色的纏花木簪,襯得整個人淡雅玲瓏好似一尊玉壺春瓶。黃珏越瞧越覺得這姑娘實在大方又標緻,同自己原先所想大不相同,然而還不待她出聲,趙志春卻道:「你這丫頭倒是容色不凡,難怪廷徽會栽在你身上。」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黃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趙至春是個再典型不過的武人,生得高壯魁梧、面黑如鐵,他只消松坦坦立在那兒,周身的煞氣便濃郁到令人膽寒。師杭本能退了半步,黃嬈瞧出了她的不自在,便對自家夫君道:「同師姑娘難得一見,咱們婦人說會子話,你還是移去殿外等我罷。」

趙至春對師杭這樣的小丫頭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也不欲同她多言,頷首後便大步離開了。黃嬈見他走遠,方才回過身,又細細打量了師杭一番,旋即彎著眉眼關切道:「姑娘的咳疾可大好了?」

師杭怔了一瞬,但很快明白過來:「黃將軍送來的秋梨膏,難道是夫人您……」

「不錯,正是他歪纏我做的。」黃嬈掩唇笑了,緩緩道:「我原先並不知他要送與誰,還打發他去街上藥鋪里買就是了,誰知他竟上心得很。師姑娘,不瞞你說,我曾師從過一位老先生,他四處雲遊行醫,治病救人,雖無起死回生之術,但應對疑難雜症還是頗有些偏方的。你吃著那秋梨膏,可是與外頭的效用大不相同?」

師杭聞言趕忙道謝道:「正是,我吃了五六日,便已止住了咳。如此說來真是多謝夫人了。」

說著,她又垂首屈膝行了一禮。黃嬈趕忙扶她起身,瞧來瞧去,又是欣賞又是惋惜嘆道:「我那弟弟從來眼高於頂,甚至於待人難免傲慢無禮些,我想,這些話他定然不肯告知於你,這才多嘴說了。你莫要怪我。今日咱們見後,也總算教我明白先前種種事情的緣故了。」

師杭不大聽得懂,幸而黃嬈是一位爽朗女子,直接開門見山對她道:「我那夫君只知廷徽對你死心塌地,卻不知雙玉待你也是同樣的心思。世間姻緣真是弄人啊。師姑娘,廷徽要被逼著同謝家女兒簽訂婚書,我也逼著雙玉去相看各家姑娘,他二人都為難至此,可倘或你是跟了雙玉,也許境況要好得多……」

黃珏當日是讓她去做良妾,可不是當正妻,怎麼當著他阿姐的面又是另一套說辭了?師杭心中一驚,斟酌開口道:「承蒙夫人厚愛,以小女的出身,實在配不上黃將軍。」

「唉,我也不過是這麼一提罷了。」黃嬈擺了擺手,苦笑道:「廷徽待你好,你自然愛重他,不與雙玉相干。我也會提點他規規矩矩守禮待你的,他日後要是做了甚麼出格之事,你儘管告訴我。咱爹娘去得早,這小子只有我一個阿姐,我的話他還是會聽的。」

師杭實在沒想到黃珏那樣混不吝的人,會有位如此好性情的長姐。她望著黃珏的小腹,轉而道:「夫人來此可是為了求子平安?恰好我這兒有一卷抄寫好的地藏菩薩本願經,夫人若不嫌我字跡粗陋,便收下罷,也算是我對這未出世孩兒的心意。」

抄寫佛經可不是件易事,師杭遞來的經文字跡娟秀靈巧,實屬佳品。黃嬈見了欣喜不已道:「姑娘送這麼重的禮,我真該認你做妹子才好!這孩子若出世,便該叫你一聲姨了!」

師杭淺笑著搖了搖頭。方才只打了個照面,她便敏銳覺察出趙至春對她的不喜。黃嬈似乎也想到了甚麼,安慰她道:「不管旁人怎麼說閒話,我認妹子只相信自己的雙眼。我看得出你是個好姑娘,有善心,也有情義。」

「但至春他們與咱們不同,你與開平相處至今,也該曉得他們是不信神佛不進寺廟的。便是不得已進了,也不願拜一拜求個庇佑。你瞧,我都有孕六個月了,他才勉為其難陪我走一趟,來時路上還說,‘事之可否,當斷於心,何必禱也?’」黃嬈無奈道:「一個個都是認死理的,總想著以殺止殺,快刀斬亂麻……連我都不願同他多理論,夏蟲豈可語冰,曲士豈可語道?」

黃嬈的話,倒教師杭生出好一番思索。這群男人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各人的妻子竟也非同凡響。一個個心思透徹,既賢淑又堅毅,對事對人都頗有獨到的見地。

她在寺中邊想邊走,不知不覺便繞到了後山上。

嚴冬還未過,荒山野嶺並無太多趣事,可師杭靈光一現間,恰好憶起個傳聞來——聽聞這山上有一口古井,壁上還刻有字跡,不知雲何。思及此,她突然來了興致,尋起了那口井。

她隨性向前走,也不拘方向,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倒還真教她瞧見了一口井。其上苔痕遍布,其中還系著打水的器具,然而師杭上前繞著井口轉了轉,卻並未發現甚麼字跡。

「偏仄旁山行,溪流咽不嗚……」

「何年留古砦,猶復說開平……」

不知怎的,身後驟然傳來一陣吟詩之聲,師杭嚇了一跳,趕忙回身望去。

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花甲之年,身形佝僂,面容消瘦,是人非鬼。師杭定了定神,正欲出言相詢問,可轉念卻覺得眼熟。再細細一瞧,她當即睜大了眸子,難掩震驚道:「您、您是倪先生?」

她見過這人!即便數載不見,即便他未著華服,她也能一眼認出這位名揚天下的畫師——倪瓚,倪雲林。

「你是何人?」倪瓚眯著眼打量她,嗓音嘶啞道:「小丫頭竟認得我?」

師杭深吸一口氣道:「先生,我姓師,是師伯彥的女兒。我母親杭宓還曾拜入您門下學過半載畫技。」

聞言,倪瓚歪頭想了想,可惜卻徒勞無獲:「甚麼四甚麼十?我不認得!」

這倪瓚原也是位家財萬貫的富家子,家中豪宅奴僕無數,又怎會流落至此?難不成也是遭了災禍戰亂?師杭有一肚子的困惑,可倪瓚顯然不是任她求解之人,他瘋瘋癲癲,指著那口古井自顧自道:「你要尋井,井便在此,切勿飲水……」

師杭又到井邊看了一圈,這一回她眼尖,瞧見那掩映在竹子後頭的岩壁上刻有著四行字跡,讀罷,正是方才倪瓚念的那四句詩。

「為何不可飲水?」師杭望著井中澄澈的山泉水,請教倪瓚道:「先生可知緣故?」

倪瓚渾濁的雙眼徬彿清明瞭一瞬,但很快,他又低下頭頹喪至極道:「因為山裡有死人,他們殺了三千人……別進山。」

冬季的山林冷風不絕,師杭聽得清清楚楚,因而連牙齒都有些發顫:「誰殺了三千人?在哪?」

倪瓚突然抬起頭,給她指了一個方向,而後便望著她痴痴大笑道:「你不也是他們嗎?哈哈哈!」

笑著笑著,他跌跌撞撞轉身就要往別處走,師杭趕忙追上他,阻攔道:「倪先生,您當真不記得我了麼?便是實在想不起,那您畫的那幅《松林亭子圖》總該記得罷?那圖現在我這兒,我將它歸還於您可好?」

可不提則已,一提起《松林亭子圖》,倪瓚霎時便如見到厲鬼一般失態尖叫道:「你殺了鄭長卿不足,竟還要來殺我?竪子!那畫且留著給你陪葬罷!」

他已完全識不得眼前是誰了,說罷,他狠狠用力推開師杭,發足狂奔,不一會就再也瞧不見人影了。

師杭被驚住了,她倒吸一口涼氣,雙腳像是被釘在地上根本動彈不得。倪瓚方才的話不斷在她耳邊環繞、回響,逼著她不得不直面一個可怖的事實。

「亭子長松下,幽人日暮歸。清晨重來此,沐發向陽晞。至正十四年初冬,倪瓚為長卿茂異寫松林亭子圖,並詩其上。」

這是那幅畫上的題記,表意十分明瞭,說的是倪瓚五年前繪此畫卷贈與友人長卿。也正因如此,師杭才不願奪人所愛,想著物歸原主更好,可誰知竟偶然惹出了這麼些亂子,還隱隱找出了真凶。

鄭長卿死了,倪瓚瘋了,畫卻落在了孟開平手裡,又被他當作生辰賀禮轉贈給她。頃刻間,師杭只覺得眼前天旋地轉,那畫中疏闊高遠的山水林台全都被染上了一層濃郁的血色,無論如何揮之不去。

順著倪瓚方才指引的方向,望向更遠些的山林深處,師杭直覺有甚麼更殘忍可怖的景象在等著她。也許她應該先問問山下的住持,也許她應該再問問未歸的孟開平,可她一個都等不了了。一股莫名的勇氣油然而生,她提裙快步向那處行去,最終步入了一片死寂的山谷。

谷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烏鴉在天空盤旋久久不散,師杭心中不祥的預感愈加強烈。當她沿著小徑繼續深入時,果不其然,她站在崖邊看見了意料之中的景象——

人皆相枕,堆迭成山,上千屍體橫陳在山谷之中,真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

他們無名無姓,被無情地坑殺在這裡,連谷中的樹木都被鮮血染紅。地面上泥濘不堪,徬彿整個大地都在哭泣。

師杭長久立在那兒回不了神,宛如身處煉獄之中。這是她頭一回見到那麼多死人,她覺得自己似乎應當做些甚麼,可她卻甚麼都做不了。因為人死不能復生。突然,她側過身開始不住乾嘔,纖細的指尖緊緊抓住樹幹,幾乎要磨破皮肉。

她知道是哪些人殺了他們,但她不知道誰才是罪魁禍首。最終,她強撐著一口氣回到寺中,剛巧撞上黃珏。師杭腳步虛浮不穩,差點栽倒在地,帕子也隨之輕飄飄落在了地上。

「我阿姐方才說你在這兒……」黃珏瞧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知緣由,憂心脫口道:「可是身子不適?我送你回去!」

說著,他彎腰將帕子拾起遞給師杭,然而師杭卻沒有接帕子。她反手揪住他的衣領,怒極質問道:「後山那群人,是誰下令坑殺的?」

黃珏萬萬想不到她會問起這樁事,也更想不到她會闖進谷中,面面相覷間,他也只得咬牙道:「是我姐夫下的令,但孟開平也准了。師杭,雖說殺降不詳,可我們根本負擔不起那麼多俘虜!況且他們可能是詐降,往後也易變生動亂,斬草除根才是上策!」

聽罷,師杭拉著黃珏的衣袖,像是脫力般蹲下來,開始掩面嚎啕大哭。

黃珏知道那樣的景象對一個連雞都沒殺過的姑娘家來說有多麼難以忍受,此時此刻,他更加清楚地明白師杭與他們不是一路人。於是他沈默良久,終於也蹲下身平視她,鄭重道:「今日之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師杭,如果你想走,騎我的馬,我送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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