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
「干戈未寧,人心初附。合該從下月十五至正月十五開倉放糧,年內施粥,收容難民,讓全城都能過個好年。你若真為你們平章著想,也該上諫於他,勸他詔令免民今歲稅糧。此外,還可以酌情釋放牢中罪囚,放他們回鄉務農,來年也好播種。」
「元廷重賦重繇役,致使民怨四起,你們便要反其道而行之,使民安養,如此方可人心盡歸。」
*
徽州城外,歙縣東五里,問政山。
「好箭!」
林中,沈令宜聞聲望去,正巧望見那枝椏上好端端的鳥窩被射了下來。大鳥驚叫著,撲騰翅膀逃離了,可它那一窩小崽子卻遭了殃。
沈令宜趕忙提著裙子跑過去,可惜根本來不及接住,只能眼睜睜看鳥窩砸在地上。湊近一看,裡面的絨毛還沒長齊的小鳥兒們正仰著頭、淒淒慘慘地哀叫,叫得她眼眶酸澀。
「齊聞道!」她惱極了,直喚那罪魁禍首來收拾殘局:「看你乾的好事!快放回去!」
「要放你自個兒放唄。」齊聞道方才收了弓,不以為意道:「你這丫頭只顧鳥,再細瞧瞧?我這一箭真可謂是精妙絕倫……」
「我不會爬樹!」沈令宜根本不管他吹噓甚麼,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你怎麼連鳥都要殘害?」
一旁的齊文忠見狀不禁失笑。他翻身下了馬,也將齊聞道扯了下來,打趣道:「沐恩,快些去哄,別欺負你家小娘子。」
聞言,齊聞道耳根一下就紅了。幸而他藏得住,可沈令宜卻羞紅了滿臉。
齊文忠拍了下齊聞道,旋即接過小姑娘手中的鳥窩,指給她看:「你瞧,沐恩這一箭極准,只貼邊射下,卻半分未傷這巢中之物。別惱他了,我幫你放上去可好?」
沈令宜仔細一瞧還真是。她橫了齊聞道一眼,眼見那巢又回到枝椏上才放下心來。
「你倆若再吵,我可就不管了。」齊文忠從樹上跳下來,勸和道:「今後成了一家人,天天鬥嘴像甚麼樣子?」
沈令宜覺得他說得有理,不過礙於面子,還是悄聲嘟囔了一句:「思本哥哥,我才不嫁他。」
哪知這話一出,立時便像火點了炮仗。
「……你不樂意嫁?我還不樂意娶呢!」
齊聞道分毫不讓,越想越氣。說罷,他又轉向齊文忠,假意埋怨道:「早說了要和你比騎術,偏你不肯。我就知道這丫頭是個麻煩,帶著她,我們走不出二里地。」
不出所料,緊接著,他果然聽見一旁又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你看你看,又哭!都掉了一路淚珠子,答應你不射活物了,還要怎樣?」
沈令宜不經逗,以為自個兒當真被嫌棄了,轉身就要往林深處走。齊聞道料定她走不了幾步遠,脫離不了他的視線,因此並不著急追。只等著她稍稍跑遠些,再將她提溜上馬。
然而,毫無徵兆地,林中突然捲起一陣北風。
無數飛鳥受驚躍起,霎時,月白色的天空被黑羽遮去了大半,肅靜不再。沈令宜因這番景象,不由停下腳步,仰頭去看。可也就是這一剎那,齊聞道的心徬彿被人被猛地揪緊,漏了一拍。
這是在戰場上磨練出的本能,對殺氣敏銳的直覺。他甚至都顧不上看一眼咫尺之遙的齊文忠,立時便抽出腰間長劍,向沈令宜飛奔而去。
前方的沈令宜卻對這一切毫無察覺,還立在原地等著飛鳥散去,直到一聲高呼驚醒了她。
「令宜!趴下!」
沈令宜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但是她全然信任齊聞道,因而沒有絲毫猶豫。在倒下去的一瞬間,一支箭矢從她背後飛速掠來。
與之同時,齊聞道持劍護到了她身前,一劍將箭身斬為兩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