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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房(上)

糯米藕 · 殺盡江南百萬兵【1v1 元末明初】 · 本章第 1 / 2 頁

有毒?

閨閣深深十五年,從來都是平靜順遂,然而僅此一日之內,師杭卻見識了鮮血、人頭、毒藥……這些只在說書先生的話本里出現過的東西。饒是她自詡沈穩,一時也不由得手足無措。

「你、你且撐著些……我這就去外頭喊人來……小紅!」

男人的半邊身子驟然壓了下來,師杭只覺得肩頭一沈,差點後仰在地。

不知這毒是否見血封喉,她又急又怕,連聲喚一旁的小紅過來幫忙。小紅原先膽怯不已地躲在內室門簾處,聽見主子吩咐,低低應了一聲。師杭背對著她,只覺得身後的腳步聲又輕又慢。

此等大事,怎麼她毫不慌亂?師杭心頭起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也就是這一眼,救了她一命。

師杭從未有過如此命懸一線之時——眼前寒芒乍現,她連驚呼都來不及,立刻松開懷裡的孟開平側身避去。

那是一柄鋒銳至極的匕首,只淺淺觸及了她後脊的衣衫,便划破一道半尺長的口子。幸而師杭避得及時,但凡慢了片刻,這一刀便足以要了她的命。

「小紅!」師杭反手摸了摸後背,難以置信道:「是你……與那人暗中勾結?」

小紅不答。但此刻,她的面上再無往日的恭敬與怯懦,相反,唯有蝕骨恨意。

那盞茶就是她為師杭備下的,原以為這位元臣之女大有可用,沒想到此女竟敢投敵。如今,兵敗如山倒。她早知自己性命不保,更難以下手除去孟開平這個賊首,便決心先替元廷除此叛徒。

多行不義必自斃。許是老天開眼,誰能想到那杯毒茶居然被孟開平給喝了。她方才覷見,心中簡直狂喜難抑。

這狗賊色令智昏,為了拷問此女又將親軍盡數遣在外頭,豈非是天賜良機?眼見一擊不中,小紅捨小取大,果斷揚刀刺向半趴在案上的孟開平。

一切發生得太快,卻都在師杭的一步之遙,她眼睜睜看著小紅轉了個方向,立時便猜出了她的意圖。

師杭,別去。

徬彿有道惑人的嗓音在她耳畔響起。那聲音告訴她,只須一刀,甚至都不用她親自動手,孟開平就能當場斃命。儘管她與小紅都逃不出去,但她至少間接為雙親雪恥了。

然而,與此同時,又有另一道聲音在她耳畔叫囂著。

不可以,師杭,不可以將爹娘的死都怪罪到他頭上。如果這個男人死了,天下的紛亂與苦難就能結束了嗎?時時刻刻為仇恨而活,最終活成一個面目全非的人,難道便是她的志向與爹娘的心願嗎?

這廂,孟開平雖然四肢麻痹,腹內灼痛,意識卻還算清醒。他注意到屋內拿著兇器衝來的小紅,勉強提起一口氣力,抬臂相迎。

他料定這女細作不會武功,待她近身,他確信自己即便中毒也足以了結她。至於師杭,他根本沒將她算在其中,只要別在背後捅他刀子就好。

假如師杭知曉他此刻的想法,一定會斥他心胸狹隘。因為恰恰就是這個他時刻防備著的少女,於千鈞一髮之際,竟敢以一種堅決無畏的姿態撲上來擋在了他身前。

師杭緊閉雙眸。

然而接下來,沒有預料中刀刃刺入皮肉的鈍痛,只有一陣椅凳翻到的巨響。

*

袁復帶人衝進來時,眼前一片凌亂不堪。

有人躺著,有人跪著,其中居然還有他的上峰。

「將軍!」袁復叄步並作兩步上前,焦急喚道:「孟將軍,這是怎麼了?」

「快,快去找羊血來!」師杭朝袁復大喊道:「他中毒了,趕緊請大夫!再遲就來不及了!」

時急從權,袁復根本來不及多問,立刻派人去尋羊血和大夫。師杭則忙不迭爬起身,跌跌撞撞跑到傷重的小紅面前,揪住她的衣襟,厲聲質問道:「你下的甚麼毒?」

小紅扯唇欲笑,一縷血卻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我不會說的……他該死……」

方才她生挨了孟開平一腳,幾乎被踢飛出去,只怕五臟都受損了。師杭擔憂她性命難保,也不敢輕易挪動她,只得懇切許諾道:「他若死了,你也活不成了……你不是還有個弟弟嗎?求你,幫我救活孟開平……只要他不死,我一定竭力保你姐弟二人平安!」

這些並不是假惺惺的哄誘之言,她既然說出口,就一定會做到。

聞言,小紅悶咳了幾聲,望著師杭期盼的模樣,氣若游絲道:「姑娘,現下說這些還有甚麼用呢?我已經不在乎了……」她分明面色衰敗,眸光卻亮得灼人:「你為他哭,還為他捨命……咳,他、他竟也肯為你擋刀……」

「你們,不會有好結果的……」

說罷,小紅輕輕吐出一口氣,闔上眸子,再沒了聲響。

最後這句話像是一種詛咒。師杭心中十分清楚,因為她選擇了叛國,往後便再無回頭路可走了。假如日後詛咒應驗,也是她咎由自取。

好半晌,她抬手怔怔摸了摸面頰,這才發覺自己流淚了。

是為孟開平流的淚。

*

師杭那一撲,打亂了孟開平的所有設想。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知道,於己最有利的應對之法就是任由這女人替他擋刀,不論她是死是活,總歸他能毫髮無傷。

可是孟開平做不來此等卑劣之事。

只要他還有口氣在,就輪不到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替他擋刀。於是他毫不猶豫,直接將那只預備迎敵的右臂橫在了師杭胸前,摟著她稍一轉身。

匕首越過護臂割在了他的手肘上方,深深划出了一道裂口,火辣辣地刺痛。但這種疼痛於孟開平而言根本無足輕重,戰場上,他曾險些被敵人割下一條手臂,照樣可以了結對方。

於是,趁著小紅刀刃懸空,他瞅準時機,狠狠一腳踹在她下腹處。

懷裡的女人此刻也睜開了眼睛,懵懵懂懂地望著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孟開平想笑話她蠢,可腹內的灼痛感愈發強烈,雙腿已經徹底沒了知覺,身體還無法抑制地抽搐。

那一腳就是他最後的氣力了,之後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昏倒前,他仍迷迷糊糊地想——這下,這女人總不會再怨他了罷?畢竟他待她也算是仁至義盡、捨生忘死了。

半夢半醒間,孟開平似乎聽到些哭喊和吵嚷聲,很快,口中便被灌入了許多溫熱濃腥之物。他隱約感覺自己吐了好幾回,再往後,耳邊逐漸清淨下來。

等他再次醒來,天色已然大亮。

「你終於醒了……」

女子輕如片羽的嗓音帶著絲哽咽,自榻邊傳來。孟開平迷迷糊糊的,還以為是師杭守在旁邊,便強壓不適側首喚她。

「筠娘?」

這兩個字一出,周遭霎時靜了靜。那女子沒有應他,默了半晌才道:「二公子,妾是於蟬。」

孟開平定了定神,終於看清了眼前之人,只得笑了笑轉而道:「是你啊。」

他想起身,於蟬卻制止了他,扶著他稍稍靠在錦枕上:「別著急,大夫說你還需要靜養幾日。」

「中毒而已,又不是傷殘。」孟開平清了清嗓子,不甚在意道:「既然沒死,說明這毒也算不得厲害。」

聞言,於蟬坐在他面前嘆了口氣,滿臉擔憂道:「你總是這樣,天大的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教旁人替你提心弔膽。你此番中的是鈎吻之毒,又名‘斷腸草’,厲害非常。幸而你所飲不多,否則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了。還有你臂上這傷,深可見骨,差些傷及脈絡……」

孟開平被她這番絮絮叨叨說得頭暈,勉強耐著性子道:「多謝照看,不過,我這是睡了多久?袁復呢?」

於蟬慢條斯理道:「你已昏睡一天一夜了,袁副將和師姑娘都在外間,二公子想見誰?」

孟開平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也不再刻意掩飾,直言道:「昨日辛苦你了,這就回去歇著罷,煩你把那女……嗯,將師姑娘請進來,我有事問她。」

於蟬微微頷首。她站起身,臨去前卻徬彿想起了甚麼,回首一禮。

「二公子,還有一事,妾須得告知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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