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機場
那天以後,葉子又去了中目黑幾次。
有時是蓮問她要不要回來吃飯,有時是她自己帶著年糕出現在門口。她仍舊穿那雙粉白色的舊拖鞋,把發圈隨手丟在茶几上,困了便抱著靠枕縮在沙發里睡覺。
蓮從不問她甚麼時候走,也不再提其他人以及去神戶的事情,只是在她來的時候多煮一份飯,睡前替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到床邊。
他們像是回到了最初相愛的日子。
傍晚一起牽著年糕沿目黑川散步,去便利店買限定口味的冰淇淋,在廚房裡為最後一塊煎得最漂亮的玉子燒爭執。葉子追劇到深夜時,蓮會坐在旁邊整理店裡的賬目,等她實在撐不住了,再把她從地毯上抱回臥室。
有幾個夜晚,她甚至會在半夢半醒間忘記他們已經分開。
清晨睜開眼睛,看見蓮近在咫尺的臉,她便悄悄往他懷裡靠近一些。蓮醒來以後也不說話,只是閉著眼睛收緊手臂,將她重新圈進懷裡。
他們誰也沒有問,這樣究竟算甚麼。
公寓里屬於她的東西漸漸多了起來,一隻水杯,兩套睡衣,吃到一半的零食,還有年糕最喜歡的玩具。與此同時,寄往神戶的紙箱也一個接一個堆滿了葉子原來的住處。離開的日子寫在日曆上,是誰都無法忽略卻誰都想要假裝看不見的期限。
目黑川兩岸的櫻花還沒有開,光禿禿的枝頭卻已經冒出了很小的花芽。葉子每次經過都會抬頭看一會兒,蓮有一次問她在看甚麼,她說,今年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東京的櫻花。
「能。」蓮回答,「來得及的。」
他說得太篤定,葉子便笑著相信了。
其實他們知道,他們並沒有回到兩年前。
船也從來沒有沿著原路折返,只是順流而下的途中,偶然駛進了一處平靜的回水灣。於是他們得以在真正分別以前,短暫地停靠在一起,將那段最快樂的日子,又溫柔地重過了一遍。
出發的那天,所有人都陪葉子去了羽田機場。
他們到得太早,距離登機還有將近兩個小時。
隼人去處理年糕的手續,剩下幾個人便在出發大廳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巨大的落地窗外,飛機一架接一架地滑向跑道,廣播里不斷響起陌生的航班號。
大家明明是來送別的,卻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這件事,只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徬彿只要不說,時間就能過得慢一些。
沈悠照例替她操心所有瑣事。她從包里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面裝著常用藥、充電線、幾張寫著緊急聯繫方式的便簽,還有一把系著藍色掛墜的鑰匙。
「這是我家的備用鑰匙。」她把鑰匙塞進葉子手裡,「以後回東京不許住酒店,也不許嫌麻煩不告訴我。無論多晚,直接回來就好。」
「你不怕我半夜帶著年糕闖進去?」
「你以前闖得還少嗎?」沈悠瞥了她一眼,又認真叮囑道,「到了神戶先把附近的醫院和寵物醫院找好,定位發給我。手機晚上不許靜音,有事情就打電話。」
葉子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鑰匙,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她把鑰匙收進隨身背包最裡面的夾層,故意笑著說:「知道了,你怎麼越來越像我媽。」
「我要真是你媽,現在就不讓你走了。」
「那你澳洲的事情準備好了,早點辭職了過來找我多玩幾天。」
沈悠點點頭,又偏過臉假裝去看窗外的飛機。葉子卻還是看見她眼睛紅了,於是湊過去輓住她的胳膊,將頭靠在她肩上。
美緒不擅長這樣沈重的氣氛,她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大堆東西。
有中目黑附近甜品店的餅乾、hush客人們寫給葉子的卡片,還有一隻從王子神社求來的狐狸御守。御守外面繡著小小的白狐,背後系了一根鮮紅的細繩。
「這個是保佑姻緣的。」美緒說。
沈悠默默擦了擦眼角,轉過頭說:「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這個吧。」
「姻緣又不一定是愛情,也可以保佑她在神戶多交幾個好朋友。」美緒一本正經地替自己辯解,又把御守掛在葉子的包上,「而且狐狸很聰明,實在不行還能保佑她不要再被壞男人騙。」
她說到最後,故意朝不遠處的蓮和隼人看了一眼。葉子被她逗得笑起來,美緒卻在這時突然張開手臂,用力抱住了她。
「要常回來哦。」她貼在葉子耳邊小聲說,「hush永遠給你留位置。你坐過的那張椅子,誰也不許搶。」
葉子原本還在笑,聽見這句話,眼淚一下子便掉了下來。
美緒也紅了眼睛,卻仍舊故作輕鬆地替她擦掉淚水:「不准哭得這麼可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們把你趕出東京了。」
她們約好每天都要在群里說話,約好春天一起去看櫻花,還約好等葉子安頓下來,所有人都去神戶找她喝酒。
這些約定明明沒有那麼困難,葉子卻哭得越來越厲害。
她知道未來總會有新的事情發生,聊天會被忙碌打斷,見面的日期也會一推再推。不是感情會消失,只是她們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想見面時走過幾條街就能出現在彼此面前。
蓮一直沒有加入她們的談話。
他安靜地坐在葉子對面,替她看著隨身行李,手邊放著一隻從家裡帶來的保溫袋。早晨出門以前,他做了幾只飯團,還切了水果,知道她一難過就吃不下東西,特意把每一份都裝得很小。
等葉子哭完以後,他才將飯團遞過去:「先吃一點墊墊。」
「我不餓的,一個小時就到了。」
「一個小時也要吃,中午就沒吃多少。」
葉子看了他一會兒,最終還是接過飯團,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蓮坐在她對面,替她擰開礦泉水,又把她吃不下的另一半接過去,自然而然地吃掉了。
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這樣分食同一份食物。
想到這裡,葉子急忙低下頭,眼淚卻還是砸在了手背上。
蓮抽出紙巾給她擦了擦眼睛,之後他又俯身檢查了一遍年糕的航空箱,確認飲水器和保暖墊都沒有問題。他的手指穿過箱門的縫隙,年糕立刻湊上來舔了舔他。
「到了神戶要聽話。」蓮輕輕摸著它的鼻尖,「別總是半夜吵她,也別趁她睡著偷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