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許願
隼人看著她一本正經的神情,勾起嘴角,不咸不淡地應著:「好,都聽你的咯。」
他回答的語氣太過順從,反倒是襯得另一個人不夠乖巧似的。
蓮沒有接話,只低下頭抿了口酒。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葉子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美緒終於找到機會開口,立刻舉起酒杯,笑嘻嘻地說:「誰實在錢多得沒地方花,可以請大家吃一頓懷石料理,我絕對不會拒絕。」
「我也不會。」沈悠捧哏,「最好再加一頓蟹料理。」
慶功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美緒喝得有些醉,趴在桌上鬧著,堅持要把清水寺、伏見稻荷和貴船神社全塞進兩天的行程里,因為說沈悠難得去一次,一定要都帶她去看看。隼人說她是在異想天開,悄悄在她的手帳本上刪掉幾個相隔甚遠的景點。
葉子覺得店裡有些悶,趁著蓮去吧台收拾的時候,藉口出去透氣,獨自推開了門。
深夜的中目黑很安靜,目黑川兩岸的櫻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路燈將枝影投在水面上,被緩慢流動的河水揉得支離破碎。
她站在門口攏緊外套。沒過多久,身後又傳來開門的聲音,店裡的暖意與爵士樂一同漫出來,又很快被河邊的冷風吹散了。
沈悠把她落在椅背上的圍巾遞過去:「外面不冷嗎?」
「還好。」葉子接過圍巾,隨意往脖子上繞了兩圈,多出來的一截軟塌塌地耷拉在肩頭。
「怎麼都考完了,心情還是不好?」沈悠挨著她站到一旁,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那條亂糟糟的圍巾,「因為裡面那兩個人?今天的火藥味可不輕哦。」
「唉......」葉子癟了癟嘴,「一個比一個幼稚。」
「甜蜜的煩惱。誰叫我們寶貝魅力這麼大呢?」
沈悠故意逗她,葉子果然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抱住她的胳膊,軟綿綿地靠了過去:「才不是呢。就是想到再過幾個月,我就要離開東京了,有點捨不得你。」
「是捨不得我,還是捨不得誰啊?」沈悠任由她抱著,笑著提醒,「你可得說清楚,我不替別人背這個鍋。」
「當然是你了!」葉子抱得更緊了一點,「再說你也馬上要去澳洲了......」
一陣風沿著目黑川吹過來,將她肩頭的圍巾掀到了臉上。葉子抓了幾次才把它按住,臉上的笑意卻也在這陣風裡慢慢淡了下去。
她望著眼前潺潺流動的河水出神。
明明就在不久前,她和朋友們還擠在hush里喝酒、說笑,興致勃勃地商量著下一次旅行,可她卻忽然覺得,那些平凡又熱鬧的日子,正在悄無聲息地開始走向分別。以後也許大家還會再見,可終究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只要發一條消息,便能輕易聚在同一張桌子前。
怎麼好像突然之間,就都要散了呢。
「悠悠,」葉子輕輕叫了她一聲,遲疑了許久,才斟酌著開口,「我感覺......」
那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卡在喉嚨里。她害怕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沒有輓回的餘地。
「我和蓮,可能真的要分手了。」
沈悠並未露出意外的神情,她順著葉子的視線望向河面,安靜片刻後問:「因為隼人嗎?」
「也不全是。」
「那你打算和隼人在一起嗎?」
葉子搖了搖頭。
河風吹起她耳側的碎發,她抬手壓住,目光仍有些失神:「我不知道。感覺甚麼都很茫然,無論是蓮、隼人,還是以後要去哪裡、過甚麼樣的生活,我好像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好事啊。會茫然,說明還有很多答案很多可能性。」沈悠說,「不茫然的話,豈不是連可能性沒有了。」
葉子明白這個道理,卻還是低低嘆了口氣:「可我真的覺得很累。好像不管做甚麼,都在傷害別人。」
她心裡清楚,事情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並不是哪一天突然出了差錯,而是她一次又一次逃避選擇,才將所有人的感情都拖進了這場無解的困局里。她捨不得蓮,也沒有辦法真正推開隼人,只能站在兩個人之間,自欺欺人地以為,只要誰都不放手,就不算真正失去。
可握得越緊,人反而越疲憊。
當她搖擺不定時,是不是注定兩個都要失去。
「算了,先不想了。」葉子吸了吸被風吹得發涼的鼻尖,沈默片刻,她緩緩呼出一口白氣,「剛好這次大家要一起去京都。我想再考慮一下,離開東京幾天,也許就能想清楚了。」
沈悠側過臉看她:「他們兩個都去,你確定自己能冷靜下來?」
「我不知道......」葉子低聲說,「但我不想再躲著了。等從京都回來,不管最後怎麼決定,我都應該有一個答案了。」
沈悠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總之,不要因為誰更可憐,也不要因為覺得虧欠誰。你總得有一次,只考慮自己到底想要甚麼。」
身後的門忽然被推開,一陣暖意伴隨著爵士樂從店裡漫出來。
蓮站在門邊,目光落在葉子沒有扣好的外套上。
「外面冷。」他說,「怎麼出來這麼久?」
「聊了幾句。」沈悠替她回答。
葉子轉過身,看見隼人仍坐在方才的位置上,正拿著手機和美緒聊著。聽見門口的動靜,他也抬起眼睛,隔著昏黃的燈光朝她看了過來。
葉子站在門口,身後是冬夜冰冷的風,面前是蓮伸向她的手。
她遲疑了一瞬,還是把手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