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微妙
葉子只好合上手裡的筆記,按照自己整理的順序背了起來。起初還算流暢,說到中間卻不慎將兩種學說混在了一起。隼人沒有立即打斷,只等她全部說完,才指出其中的問題,又讓她重新組織一次。
「知道了。」葉子拿回資料,在出錯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低聲從頭背了一遍。
隼人靠在病床上聽著,替她補充遺漏的部分。
明明是來醫院陪病人的,最後卻仍然變成了和平日在圖書館沒有多少區別的補習。只是隼人說話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不少,話說多了就會因為牽扯到傷口而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疼就別說話了。」葉子注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我自己背也可以的。」
「你自己背,背錯了也不知道。」
「那你睡一會兒,等醒了再抽查我。」
她替隼人把病床放低了一些,又把被子拉到他腰間。
病房裡很安靜,葉子不敢大聲背誦,小聲默念著將一條條知識點。
隼人原本閉著眼睛,聽到她又漏掉一個要件時,還是忍不住開口糾正。
「你不是睡著了嗎?」
「快睡著了,又被你氣醒了。」
隼人在醫院住了兩晚,確認傷口沒有感染,也沒有再次出血,便順利辦了出院手續。
葉子那天下午沒有課,特意過去幫他收拾東西,又把醫生交代的注意事項一條條記在手機里。
隼人嫌她太過緊張,說自己只是肚子上多了幾針,又不是從此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可她還是親自把他送回了家裡,才真正放下心來。
於是,襲擊的事至此暫時告一段落。
嫌疑人已經被警方控制,隼人的傷也沒有大礙,葉子便將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近在眼前的考試上。至於那晚和蓮爭吵時翻出來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她沒有再提,蓮也徬彿默契地將它們全部揭了過去。
可即使不再爭吵,葉子仍然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家裡的氣氛已經和從前不同了。
在這之前,是她在蓮面前處處小心,回家晚了要提前說明,收到隼人的消息也會下意識按滅屏幕,生怕一句不經意的話便又惹得他不高興。
可那場爭吵以後,兩個人的位置像是忽然顛倒了過來。蓮不再問她去了哪裡、和誰見面,也很少過問她甚麼時候回家,反倒變成了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神情,處處擔心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又讓她覺得不舒服。
葉子去醫院陪隼人的那兩天,蓮一次也沒有多問,只在她出門前提醒她天冷,多穿一件衣服。
看起來明明十分體貼,卻總讓葉子心裡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彆扭。
在隼人拆線之前,葉子打算先自己在家學習。
她抱著資料坐在客廳里復習,剛好蓮也休息在家,卻始終沒有打擾她。
一大早,他帶著年糕出去散歩了很久。回來以後,他做飯時連碗碟都放得很輕,廚房裡偶爾傳出一點碰撞聲,就立刻停下來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葉子實在忍不住了,放下筆看向他。
蓮正在收拾料理台,感受到目光後動作微微一頓:「是吵到你了嗎?」
「沒有。」
葉子看著他,不知道說些甚麼,也不知為何心裡非但沒有輕鬆,反而更加煩躁。她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希望蓮怎樣。以前嫌他問得太多,如今他真的甚麼都不問了,她又覺得這種安靜令人喘不過氣。
偏偏她心裡也並非全然乾淨。
若說她一點也不愧疚,未免太過自欺欺人。可正因為心虛,她才更加無法坦然地接受蓮無微不至的照顧。徬彿每喝下一杯他替自己熱好的茶,每吃一口他特意準備的飯菜,都在默認自己應當為這份愛償還些甚麼。
吃過晚飯以後,葉子回到沙發前,才發現那只曾經放在餐桌上的首飾盒出現在了自己的資料旁。裡面是一條珍珠手鐲,正是她上次逛街時多看了幾眼的那款。
「本來那天想送給你的。」蓮說。
葉子低頭看著那串溫潤的珍珠,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她當然喜歡,可如今再收到這份禮物,喜悅里卻混進了太多雜質。
「如果不喜歡,可以去換。」蓮見她遲遲沒有反應,又補了一句。
「我沒有不喜歡。」葉子合上盒子,聲音很輕,「只是最近戴著不方便,等考完再說吧。」
大概還是考試壓力太大了。人在壓力之下,性格總會變得很奇怪,原本再溫和善良的人,心情不好時看見路過的狗都恨不得懟上兩句。
葉子有時連年糕咬著玩具在腳邊打轉都會覺得煩,過後又抱著它道歉,自然也不能指望自己還有多餘的耐心處理感情里的問題。
她對此毫無辦法,只能將一切暫時歸咎於那場越來越近的考試。
等考完就好了,她想。
等成績出來,不必再整日計算還剩多少時間,不必連睡覺都夢見寫不完的小論文,她和蓮自然也會慢慢恢復到從前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