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回家
「好。我不走。」
「你騙我!你父親也答應我,說去看看就回來,看看就回來——」美和子突然又劇烈地顫抖起來,突然轉頭死死地盯著葉子,「是你!是不是你要把他帶去東京!」
下一秒,竟直直地朝著葉子衝了過來,手裡還握住小巧的銀質餐具。
葉子根本來不及反應。沒有絲毫躲避,尖銳的叉子猛地落在她的肩上,速度太快而根本沒感受到疼痛。蓮一步上前扣住了美和子握住餐具的手。美和子掙扎了幾下,沒能掙脫,哭聲和怒吼突然碎成一片一片細碎的啜泣。
蓮把她控制住,護工趁機給她注射了鎮靜劑。
終於,重新安靜了下來。鎮靜劑起了作用,美和子的掙扎一點點弱了下去。
她靠著蓮癱坐在沙發上,眼淚卻還在不停地往下掉,嘴裡反復念著同一句話:「不要走......」
葉子緩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跪在了美和子的腳邊,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她能感覺到孱弱的骨頭在自己的手心裡顫抖。
「神谷夫人。」葉子沒有躲開和美子看著自己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是來帶走他的。」
「我是陪他一起來看您的。」
美和子看著她,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動了動嘴唇但沒有力氣再說話。葉子感受到掌心裡的顫抖慢慢平息了。
余光里,蓮低著頭,視線落在葉子握著他母親的那雙手上,遲遲沒有動。
過了很久,美和子夫人睡了過去,呼吸平穩。護工輕輕將她扶回臥室,給她蓋上了薄毯又將窗簾拉上了一些。房門關上的那一刻,陷入了一種漫長而疲憊的寂靜。
葉子這才慢慢站起身,卻因為跪得太久,雙腿早已經麻木。剛邁出一步,膝蓋便猛地一軟。
「慢一點。」蓮穩穩扶住了她。
抬頭的時候,發現自己整個人都靠進了蓮的懷裡。他的手臂環在她身側,掌心貼著她的手肘上。
葉子忽然忘了站起來,而蓮也沒有鬆手。
「我腿麻了。」葉子小聲解釋。
「我知道。」
「很麻,動不了了。」
蓮低頭看著她撒嬌,眼底終於浮現出一點淡淡的笑意:「所以呢,還準備賴多久?」
葉子頓時沒了氣勢,癟癟嘴,試圖站起來,結果腳剛落地又是一陣針扎似的酸麻感。
「疼疼疼——」她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蓮眼疾手快地重新扶住她。
「先坐下,我看看你肩膀。」
葉子右肩處的襯衣已經滑開了一道口子,傷口沒有很深,但是從那裡滲出血液已經染紅了衣料。後知後覺中,看到這一幕的葉子才感受到肩膀的疼痛傳進了大腦。
「傷成這樣了都不說。」
「我剛剛沒反應過來。」葉子老實回答,「現在才開始疼。」
客廳里放著家庭常備的藥箱,蓮拿出消毒藥水和紗布,開始給她處理傷口。
酒精棉碰到傷口的時候,葉子下意識縮了一下。
「疼?」
「有一點。」
蓮的動作放輕了些。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低聲說:「對不起。」
「蓮。」
「嗯?」
「看我。」
他抬起頭,葉子伸手戳了戳他的額頭,說:「你現在是不是在想,如果今天沒帶我來就好了?」
蓮沈默著,手上還在小心地處理傷口。
葉子嘆了口氣,緩緩地說:「你果然在想。」
「可是如果不來,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葉子繼續說著,「我不會知道伯母這麼愛你,不會知道你這些年過得有多辛苦,也不會知道你為甚麼總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著。」
她低頭看了看肩膀上的紗布,忽然笑了一下,得意洋洋,像是在炫耀甚麼英雄事跡:「而且這點傷根本不算甚麼,我小時候爬樹摔下來比這個嚴重多了。」
蓮給她貼好最後一塊紗布,聽見這句話,忍不住笑出聲。
「這有甚麼好驕傲的。」
「當然應該驕傲了。」葉子試著活動手臂,向他展示自己一點問題也沒有,「說明我生命力頑強,而且恢復能力特別好。所以這點小傷......」
「葉子。」蓮忽然打斷她,又把醫藥箱蓋好,放到旁邊,低聲說,「剛才如果我慢一步,那把叉子扎到的可能就不僅僅是肩膀了。」
「我不該讓你卷進這些事情的。」
葉子看他神情低落,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臉:「神谷先生。你到底在自責些甚麼。」
蓮被她捏著臉,看著面前的女孩認真的表情,沒有躲開。
「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也知道自己為甚麼來這裡。如果今天這裡只有你一個人,那不是更辛苦嗎?」
蓮沈默了很久,終於選擇告訴了她關於父親的事情。
「其實母親一直覺得父親是被東京帶走的。」
「嗯。」葉子安靜地聽著。
「但我不這麼認為。」蓮望向窗外,「警方最後給出的結論是交通事故。那天是六月十五號的凌晨兩點,東京下著雨,一輛貨車闖紅燈,他當場死亡。那時候我十三歲,母親接到電話之後,帶著我去認領遺物,再後來處理店裡的事情。所有人都接受了這個結果。警方、保險公司、親戚。甚至母親。但我不相信,太奇怪了。那個點父親應該在店裡,街角的監控壞掉了。我沒有證據,但覺得解釋不通,可所有人都覺得只是意外。」
「所以你留在東京......」葉子拍了拍他的背。
「其實我不是沒想過大學畢業以後回鐮倉,呆在母親身邊。但最後還是重新把hush開起來了,因為那是父親最後待過的地方。」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很可笑。明明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卻還是放不下。」
葉子握住了他的手,輕輕地說:「辛苦了。」
後來他們靠在一起,講了很久很久的話。說起他父親剛走沒多久的時候,美和子夫人有時候半夜會突然出門找人,會去車站,也會去海邊。
因為她覺得父親還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