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六章：不論情勢如何糟

「祖傳絕技」聽來極了不得，原婉然遂正色問道：「請教嬤嬤，這門祖傳絕技是？」

由於江嬤嬤有「童子功」和「功力」等語，她腦中已自想像武林好漢飛檐走壁、百步穿楊等等足以縱橫江湖的絕技。

江嬤嬤抬頭挺胸，滿面驕傲：「烙、大、餅。」

「烙……大餅？」原婉然一愣，在她腦中蹦躂的各方武林豪傑一剎那煙消雲散。

江嬤嬤笑道：「我爺爺就靠烙大餅掙下門面五間，到底五進的宅子，還有百畝良田。」

能靠小買賣發家，原婉然打心底佩服，贊道：「果然是絕技。」

江嬤嬤呵呵笑出眼角折子：「那可不？」

池敏道：「奶娘，你忘了一件事：從清波到京城有段路程，途中必須打尖投宿，因此我跳河時帶了盤纏。」

她由懷裡掏出一樣物事，攤開掌心示人。

原婉然往池敏手上一看，一顆極大的紅寶石迎向日頭璀燦生光，那寶石本來鮮艷，受池敏白晳掌心襯托，倍顯濃烈。

池敏向原婉然解釋：「我跳河不好帶上銀錢銀票，便將寶石和戒指縫在衣里。」

她轉向江嬤嬤，道：「戒指都變賣了，支付食宿，也佈施給尼師，酬謝她們搭救我的恩情。現剩這顆鴿血紅，將它變賣，我們娘兒倆溫飽綽綽有餘。」

她拉來江嬤嬤的手放上寶石，合握成拳：「縱然一無所有，奶娘，你還有我呢，我怎麼樣也要想辦法奉養你。」

江嬤嬤既歡喜又感動，笑得合不攏嘴，沒多久手撫心口，再度眼淚汪汪。

池敏忙問：「奶娘，你怎麼了，身子不舒服嗎？」

江嬤嬤道：「我心疼，從前你哪裡需要操心生計？」

池敏輕輕一笑：「從前我不理俗務，到頭來，教他人握在掌中拿捏，往後日子不能這樣過了。」

她透過趙野將寶石脫手，置下宅院，和羅大奶奶比鄰而居，也是透過趙野，在畫畫鋪寄售畫作。

幾年後，她在畫壇逐漸有了名聲，鬻畫之余，收起女學生，教授翰墨丹青。

江嬤嬤一樣沒閒著，她歷經趙玦多年庇護，一朝棄絕，從此居安思危，堅持開餅鋪掙錢攢家底。她的家傳絕技果然不同凡響，餅鋪生意蒸蒸日上。

她和池敏收養了一個孤女，一家叄口靠賣畫賣餅，日子過得甚是滋潤。那位孤女長成，依自己意思揀擇夫婿入贅，夫妻倆把江嬤嬤的手藝發揚光大，開設多家分號。

池敏在往後數十年的光陰中，不能說一帆風順，她依然經歷各種煩難。有些煩難雞零狗碎，不值一提；有些棘手，其中一兩樁難事甚至教她日夜思量，在睡夢中回到多年前那個春夜。

那一夜，她由船上跳進河裡，驟然由輕暖的空氣沒入一泓濕涼中，心臟為之縮緊。

身上不適，心下亦惶恐。

深夜的河面下，一片幽黑無邊無際，猜不透遠近之處是否潛伏甚麼魚蛇水獸，甚至妖魔鬼怪，正在伺機一湧而上，將她生吞活剝。

在那不見底的黑暗濕冷中，天地無聲，她耳中的脈搏便分外清晰，正因為恐懼，急急突突地響。

此時此刻，毫無外援，她所能倚仗的，只剩自己胸中跳動的一顆心、一口活氣。

不期然她心念一轉，自己胸中的心還在跳，還有一口活氣。

不論情勢如何糟，她總算還有她自己。

只要她還有她自己。

池敏動了，如同多年前那一夜，她壯起膽子，劃開手腳向前方游去，衝破幽暗，終登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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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敏的故事到這裡結束了，以後估計不會特別寫她，就趁機講點她的設定

池敏其人聰明但有局限性，所以給她取名「敏」，而在上頭冠以「池」這個字義上，物理空間較小的姓氏

池敏的奶娘姓江，也是對應「池」字

小天使大概要奇怪，江比起池，空間更深廣，可江嬤嬤的智識明明差池敏一大截

因為在江嬤嬤這裡，江字背後含意無關智慧深淺，而是愛。池需要引水灌注，江之於池，是不竭的水源，江嬤嬤對池敏的愛永無匱乏

說到姓名，蔓草其他人名也包含暗示或寓意

德妃的手下林嬤嬤，她的女兒曾在襄王府服侍趙玦，名叫霜降

霜降本是節氣名稱，是秋季最後一個節氣，過後是冬天，而丫鬟的霜降死去，襄王府和趙玦的寒冬就來了

趙野的「野」在故事中，是他的母親以「野種」取名。故事外，我以他的野性命名

韓一的姓氏從韓東籬，名字由他自取，因為格爾斡家剩下他一人，故取名「一」。故事外，他、婉婉和趙野的名字，與蔓草的書名同源，都來自詩經的《野有蔓草》

說回池敏這個人物，最初對她只計畫交代結局作為收尾，後來衍生出夢回跳河這段情節，一部份是寫久了，人物長出自己的血肉，一部份可能和去年九月收到的私信有關

私信的小天使提及她遭遇過的難關，她很勇敢很堅強，闖過了那一關

我想到人生在世，有各式各樣的坎，能讓人感到前路茫茫，後退無路，與此同時，或許孤立無援

即使克服眼前難關，也未必從此直通康莊大道

然而只要你還有自己，不放棄自己，總有一搏的機會，總有好轉的希望

這幾年我陸續收到一些小天使反饋，表示她們從蔓草得到安慰

如果蔓草能傳遞能量，我希望透過池敏說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