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六六章:下不為例
憂懼二字給趙玦提了醒,原婉然莫不是做了虧心事,生怕東窗事發,自己把自己嚇病了?
他肚內冷哼,該!
轉念一想,胸中惡氣冷下大半。
小村姑心裡害怕,怕到生病……
趙玦半日不言語,許久再度開口:「讓丫鬟留心她發熱景況,倘使病勢加重,立刻叫大夫。」
銀燭答應,趙玦又問:「池娘子不時請原娘子上歸去軒坐,你提過這兩人偶爾談論畫藝畫作?」
「是。」
「日後她倆見面,你讓丫鬟留心她們都說些甚麼。」
銀燭答應去了,趙玦目光又落回布條上。
他以韓一性命要脅,原婉然不會輕易逃跑。近來必定發生甚麼變故,這個變故和韓一、趙野相干,教她不惜鋌而走險。
八成她得了那兩匹夫的消息,而且是壞消息,坐不住了。
韓一和趙野那頭只有一件壞事:趙野發瘋,會是誰向原婉然多嘴?
別業里,和原婉然交集較深的有叄人,趙忠、池敏,和木拉。
趙忠絕無可能,那麼不是池敏,便是木拉。
前時原婉然舉止古怪,在佛堂慟哭。大夫診斷情志低迷所致,但至今她只失態哭過這一場,十有八九在當時得知趙野的惡耗。
無巧不巧,事發前後,原婉然見過池敏和木拉。
木拉在趙野手裡栽了大跟頭,曉得對頭落魄了,人前人後幸災樂禍幾句在情理之中,卻不至於在原婉然面前這麼做。
她很喜歡原婉然,明白她為人正派,對她會收斂性子,避談乾過的壞勾當及其相干人事,比如趙野。
池敏則按期會見博古齋的張娘子,挑選字畫收藏,能從張娘子那兒聽聞畫壇消息。
趙野喪妻發瘋,情節哀艷離奇,在京城畫壇是樁大新聞,張娘子不會錯過。她將此事當成談資告訴池敏,池敏和原婉然小敘,談論繪畫,又轉告她。
原婉然關心則亂,再度謀劃脫身之道……
趙玦對於原婉然餘怒未消,然而想像當日她得知惡耗,惶急驚怖,卻無計可施,只能大哭,他也無計可施了。
「下不為例,」他將布條就近丟入手爐,咬牙喃喃,「小村姑,下不為例。」
趙玦在書房將原婉然求援的前因後果猜出個大概,原婉然則在桃夭館吃藥,暗自歡喜不盡。
那日她和趙玦要從油菜花田回來,趙玦提議:「既然原娘子喜歡附近景色,數日後我們再來。」
她頓時慌極了,萬一這幾日農家揀到風箏,見了趙玦將原物奉還,自己求援的事可不要露餡?
倉促間她找不到藉口推拒,只得虛應了事,尋思屆時稱病不出。趙玦為她喜歡油菜花田方才重游舊地,她既不去,自然他也不去。
她思量如何裝病騙過大夫,食不知味,睡不安寢。碰巧月信將至,往常她每逢此時直到月信終了,都最容易傷風感冒,大抵近日憂思重重,居然發燒,可以名正言順在「家」養病。
「汪汪汪……」嗷嗚在獸苑上完學,一陣風跑進屋裡。
領它回來的木拉慢了幾步進房,聞到屋內藥氣,遂問道:「原娘子,你又病了?」
「發燒罷了。你用些點心,我拿個東西就回來。」
原婉然進寢間一會兒,回來手上多了兩頂毛皮帽子,一頂黑灰色,一頂白色。兩頂帽子是西域款式,圓筒帽頂,帽子兩側垂下護耳,腦後披幅長長垂到頸間。
木拉問道:「春天了,怎地還沒收起冬帽?」
「送你的。」原婉然將帽子放上炕桌,「你就要回西域,大家相識一場,我做了帽子送你,當個念想。」
木拉怔住,原婉然靦腆道:「我離家在外,手邊只有普通皮毛,你別嫌棄。將來有緣再見,給你做更好的。」
木拉忙道:「這些就很好了,謝謝你。——原娘子,你一做就做兩頂啊?」
「你平日男裝女裝換著穿,男帽女帽都用得上啊。」原婉然輕按黑灰色帽子,「你乾活常穿男裝,男款帽子用元青色,不容易髒,顏色又比黑色活潑些,更襯你。」
木拉拿起女款帽子,這頂帽子樣式常見,但護耳下方和腦後披幅多墜上一排毛球流蘇,格外精緻可愛。
「這我喜歡,太喜歡了。」她連聲說。
原婉然道:「你喜動不喜靜,我只在耳下到後腦披幅邊沿縫上毛球,便不妨礙你行動。」
木拉嘆道:「原娘子,做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原婉然一愣,繼而露出一抹苦笑。
她都見不著韓一和趙野,談甚麼孩子呢?
隨即她收斂愁色,裝作無事模樣。
木拉將她神情變化看在眼裡,拿起女帽戴上,故意把腦袋左搖右晃,帽沿的毛球流蘇跟著輕抖。
「好看嗎?」她偏頭看向原婉然,神態流露她那年齡該有的天真俏皮。
原婉然點頭笑道:「真好看。」
木拉笑眯眯戴著新帽子離去,只是走出桃夭館沒多久,笑容消失了。
想到方才原婉然一閃即逝的苦笑,木拉長長嘆了口氣
她回到獸苑,兀金和他的徒弟大郎、二郎正在房裡說話,氣氛古怪。
木拉問道:「怎麼了你們?」
兀金道:「我今兒進城,有人跟蹤。」
木拉奇道:「跟蹤你作啥?你又沒半分財主樣兒,誰會想打劫你?」
「……承你吉言。」
二郎道:「師姑,不怕謀財,只怕謀命哩。」
「甚麼?」木拉俏臉猛地猙獰,「誰敢動我師兄?」
大郎道:「師父和說起這事,我們才想到前時出門好似也教人尾隨。那會兒我們尋思在京城沒相識沒仇家,只當巧合,便不曾提起。」
木拉忙問:「何時的事?」
大郎說出日子,兀金在旁道:「在我向玦二爺辭工以後。」
木拉疑道:「莫不是我們要走了,玦二爺提防我們洩漏秘密,派人監視?」
大郎壓低話聲:「監視不打緊,萬一打算卸磨殺驢呢?」
兀金拍板定案:「為防萬一,回西域的行程得做變動。現時除非逼不得已必須動手,否則我們只當不知情,任人跟蹤,打消他們戒心。他們不防備,我們才好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大家商議既定,木拉生出旁的主意,每日晚間溜進園裡,由不同路徑往流霞榭走去。
當她即將啓程回西域,送給原婉然一份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