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零章:故技重施
這點猜想原婉然揣在心底,不敢輕易問出口。
當真趙玦打著義德帝的主意,他一天不挑破這意圖,原婉然以為自己最好裝傻,一來自保,二來更好伺機應變。
要是趙玦對趙野身世一無所知,她更不能吱聲。
義德帝重視面子勝於趙野這個私生子。
從前他正為趙野由娼妓所生,身世鄙賤,忍心袖手旁觀親生骨肉蒙冤受死。
而趙玦聰穎機敏,聽她將趙野身世提個頭,沒准就循線推敲出真相。這人對她家正沒好意,得到這把柄不知會搞出甚麼亂子。
原婉然無話可說,趙玦則道:「我將你請來別業,和旁人旁事都無關。」
原婉然不大相信,常人用膝蓋都推算得出,因著看誰家不順眼便犯下擄人大案,十分不值當。
話說回來,趙玦敢刀捅活人嘴巴,砍死人腦袋,行事確實也不能一概以尋常章法料度……
她詰問到此時,曉得擄人一事縱然另有隱情,趙玦反正不會吐實,便問旁的事。
「前陣子我家大官人教人舉發冒籍,可是你從中作怪?」
趙玦答得乾脆:「絕無此事。」
「我家二官人遭遇仙人跳,是你設計嗎?」
「與我無關。」
原婉然沒能從趙玦口中撬出任何可用線索,倒是又得到他承諾。
趙玦道:「你安心在別業休養生活,將流霞榭當成自家,要甚麼,或有甚麼不稱心,告訴銀燭或院裡丫鬟,她們自會打點妥當。」
此後趙玦不曾踏足流霞榭,原婉然想找他問話,下人皆答言他分身乏術,不克前來。
原婉然遂變著法子向奴婢旁敲側擊,弄清趙玦能優遇她到甚麼地步,從中尋出有助於逃脫的機緣。
她向丫鬟道:「我想繡花,打發時間。」
丫鬟陪笑:「娘子才剛病癒,繡花傷神損眼力,不如過陣子再繡不遲?」
原婉然道:「那我打絡子。」
丫鬟呈上各色上等線繩,連金線都有,唯獨不曾給針。絡子雖能徒手打,有針釘著一端線頭,打起來更省事。丫鬟們不論精通女紅與否,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不可能疏忽這點細節。
丫鬟行徑出自趙玦授意,原婉然結合她們攔阻自己繡花,以及流霞榭無利器兩事,據此推斷趙玦在防備她自殘尋死。
他是真的打算留她活口。
原婉然接著要求另裁衣裙,向丫鬟道:「你們準備的衣裳都是寬袍大袖,我慣穿窄袖短襖馬面裙。」
因著時序入秋,針線房來人按她指定裁衣,趁便也裁起秋冬衣物。
原婉然指定要霜白和青色兩色棉襖棉裙,又留心院裡大丫鬟裝束,仿照她們慣常打扮,挑了無紋的綾子夾襖和緞子比甲穿用。
此外,當她病中退了燒,便出房在流霞榭院裡走動,活動筋骨。及至體力恢復時節,她走出流霞榭,要探探附近虛實。
丫鬟擋在她跟前陪笑:「原娘子若要出門,且等婢子傳敞轎來。」
原婉然道:「我不過在附近轉轉,累了就回來,用不著轎子,你們也別跟了。」
「娘子,別業花園大,亭台樓閣錯落,娘子初來乍到,萬一迷路就不好了。二則娘子才剛大安便勞動,只怕對身子有礙,婢子也不好交代。」
末了雙方折衷,原婉然徒步行走,讓丫鬟媳婦跟隨服侍。
原婉然以流霞榭為起始,往周圍探路。她一日走過幾處地方便回流霞榭,步行稍久便推說乏了,在路旁休息,實則暗自記認方向道路,默背園中路徑。
待她走了十幾處景致,估摸自己踩過的點在整個園子里十有七八,便問丫鬟對證:「園子還剩多少地方我們還沒去過?」
丫鬟道:「大抵還剩半個園子。娘子要不要坐轎子遊園?」
「……不必了。」
原婉然堅持徒步走完園子各處,只剩兩處沒去過。一處是退思齋,趙玦的住所;一處是歸去軒,丫鬟說裡頭主人好靜,不便打擾。
那以後原婉然再將園子走過一遍,每迴路上歇腳,她看似發呆,實則腦子轉個不停,暗自比對從前殫精竭慮強記的景象。她在腦海將各處院落所在、幽僻角落,以及四方大道小徑匯編成地圖,將來逃跑方不至於像無頭蒼蠅亂撞。
日復一日,終於原婉然將園中道路記得差不多,到了這日,她決定走下一步。
這日原婉然又出院遊園,一行人行至孤秀崗。那孤秀崗是座土山,地名取意於山上有一株百年孤松,參天獨立,蔥郁蒼勁。
原婉然登上孤秀崗,道是累了,隨行的丫鬟媳婦遂在當地石亭椅上鋪大錦褥子,擺茶水點心。她趁眾人忙碌不備,一溜煙衝向那株百年青松,手腳並用爬上樹去。
她特意挑選的窄袖短襖馬面裙在此刻發揮功效,不論奔跑或爬樹都比長襖便於行動。
丫鬟們察覺不對,趕到樹下,原婉然已經爬了一人多高。有丫鬟試圖依樣畫葫蘆,爬上樹拉人。原婉然一感覺下方有動靜,便道:「你們別跟上來,否則我一害怕摔下地,沒准有個叄長兩短。」
趙玦既然要留她命在,她便賭丫鬟們不敢妄動,作出危及她性命的舉動。
丫鬟們果然老實了,待在地上乾瞪眼,苦苦哀求她下來。
原婉然硬下心腸,置若罔聞往上爬。
她已然弄清別業花園裡山水院落等佈局,接下來輪到觀察園子外頭,別業其餘部分是何光景。
依她想來,西山一帶多的是高門巨賈在此間置產,趙玦別業附近必有其他人家的園林宅第。只要她能逃出別業,便找那些人家求救。
既要觀察地形,孤秀崗的松樹足足幾丈高,又長在土山——別業最高處,在樹上最能將別業四面八方一覽無遺。
原婉然堪堪爬到將近樹頂,停下張望。
這一望,她的心涼了半截。
從樹上暸望,她所在的園子和前宅和另一座園子相連,此外四方全教廣袤樹林包圍。樹林遠處中有一樓宇探出尖頂,似是佛塔,更遠便只余山峰環繞。
趙玦的別業居然如此荒僻,她該如何逃脫求救?
原婉然在樹上愁腸百結,過了不知多久,手腳開始發酸,只得怏怏爬下樹。她落地之後,見一乾丫鬟面有憂色,料想眾人大抵害怕教趙玦曉得她們疏於看守自己,要受到詰難。
她因說道:「你們莫煩惱,今天的事你們不說,我也不提,你家主子不會知曉。」
話音方落,趙玦帶著趙忠由石亭後轉出,外表平和,眼底卻冒出寒芒。
這些時日他人在別業,逢上原婉然遊園,得空便在暗處親眼瞧瞧她安好。不為別的,就為她曾對自己施以援手,投桃報李加以關心。
哪承望今日目睹她故技重施,又來松鼠上樹那套。
這村姑,如此不自愛,爬上幾丈高的大樹,還當著許多下人的面。
他吩咐丫鬟:「帶原娘子回流霞榭。」轉頭向趙忠道:「傳嬤嬤用杖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