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不是不甘心
田橫被喚來,看著大人蒼白的面色,猶豫地將昨日收到的盒子遞上。
「這是雙姑娘命人送來的,說是退還大人。」
曾越打開,裡頭是他送的那枚雙魚玉佩。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備車。」
「大人,大夫說您要靜養。」田橫覷了眼,又道:「總不好過了病氣給雙姑娘。」
他攥了攥玉佩,讓田橫先下去。
婚期將至,香妝鋪子門前已然掛起紅綢,貼上雙喜字,一派喜慶。
尤姜和雙奴去繡莊取了嫁衣,又置辦了些添妝之物。臨到酉時才回。
兩人有說有笑地進了門,並未察覺不遠處停了一架馬車。
車內,曾越望著那道笑盈盈的背影,望著門前的紅綢,眼底如針扎了一般。胸口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憋悶和慌痛。
她竟……真要成親。
清點完嫁妝,夜色已黑透。
雙奴推開屋門。
昏黃燭火下,曾越靜立在衣架前。
大紅婚服曳地,金線繡紋熠熠,裙幅鋪展如雲霞。灼眼得很。
他面上還帶著點蒼白,唇色偏淡,顯得愈發清冷。他輕撫過嫁衣,側身問:「雙奴告訴我,這是甚麼?」
她呼出口氣,走近:嫁衣。我的。
他取出那枚雙魚玉佩,掌心攤開,玉質溫潤,紅繩依舊。
「你收了信物,怎可另嫁?」
雙奴抬眸,寫道:這不過是枚尋常玉佩,有何不同。
曾越扣住她手指,將玉佩塞進她掌心。又抓著她的手,緊緊按在自己心口。
心跳透過掌心傳來,一下一下。那雙眼睛漆黑濃稠得,幾乎要傾溢而出。
「雙魚相逐,同心綰結。」
雙奴手燙到似的要縮回。他卻握得極緊,心跳一聲重過一聲。「你當真不知麼?」
她垂簾,怕被吸進那片深黑里。
玉佩塞回他手中,她寫道:既已歸還,便是兩清。
曾越不退,也不接,沈沈望她:「兩清?你告訴我如何兩清。」
她將玉佩放到桌上,寫:我後日成親。
短短幾字,如冰錐刺心。瞬間擊碎了他。
「你……執意要嫁他?」
雙奴不答,靜靜看他。
曾越低聲問:「你告訴我,我要如何做,你才肯信我?」
燭火躍動,一向沈靜的眼睛里,此刻湧著濃烈的情愫。
雙奴閉了閉眼,寫:不必了,大人請回。
「你怨我、惱我,我都認。可你……」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別嫁給旁人。」
雙奴緩緩寫道:你說這些,是不甘心罷了。若你真有心,為何不肯給我一句明白話。為何要我去猜、去等。
她面上再無往日的羞怯,再無那些柔軟,只剩一片陌生的淡色。
曾越徬彿失了力氣。
沈默許久,他將額頭抵在她肩上。
「不是不甘心。」
他喉間像被堵住了,半晌才擠出字,生澀得像是第一次學話。
「是……我離不了你。」
「雙奴,你嫁了別人,我……該怎麼辦。」
淚一下湧上,那些積攢許久的委屈、酸澀、苦楚一齊擠進心臟。雙奴哭得渾身發抖。
她等得太久了。
眼睫糊在一起,兩眼腫成桃兒。
雙奴撇開臉:大人可知覆水難收,你走吧。
她伸手推他,卻被他緊緊抱住,力道大得不容掙脫。
「我不會讓你嫁他。」
他垂眸,聲音染上冷意,「我想將他再送進大牢,易如反掌。」
雙奴一震,他怎麼能拿旁人性命來要挾她。急急寫道:你若傷他,我會恨你。是大人當初親口承諾送我出嫁,如今要反悔麼?
曾越咬牙:「是,我反悔了。」
爭執驚動了尤姜。她推門進來,見此情形,臉色一沈:「曾大人,深更半夜擅闖女子閨房,這就是朝廷命官的做派?」
曾越望著雙奴淚痕未乾卻滿是抗拒的臉,心頭一痛。「雙奴,我不想逼你,但你若執意,我說到做到。」
尤姜將她護在身後。「大人請回。有甚麼話,明日再說。」
曾越定定看了雙奴片刻,轉身離去。
尤姜關上門,見雙奴坐在床沿,眼淚無聲地淌。她嘆了口氣,問:「你沒跟他說清楚?」
雙奴搖頭,在她掌心寫:我心裡很亂。
尤姜握住她的手,輕聲道:「那就先不想。好好歇一夜。」
翌日,雙奴一早就醒了。她心裡始終懸著,怕曾越當真對熊單動手。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按察使司衙署尋他。
到了衙前,田橫迎出來,面色有些古怪。
「雙姑娘,您來了……」他支支吾吾,「大人他……一早便啓程回安陸了。」
雙奴一怔。
田橫低聲道:「昨夜急報,說大人父親病危。大人天不亮就動身了。」
雙奴面上看不出甚麼,只點了點頭,比劃道:知曉了。
她轉身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緩。田橫望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甚麼。
巷子窄長,兩側高牆遮了大半日光。雙奴低頭走著,忽覺身後有腳步靠近,還沒來得及回頭,一方帕子捂住她口鼻。
她眼前一黑,便甚麼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