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終身大事
灰蒙蒙天空飄起雨絲。
西大街蕙王府門前,車馬沓至。
前些時日七縣夏汛受災,蕙王設水陸道場,邀南昌城官員鄉紳共禳災祈福。男賓隨蕙王在正殿行儀,王妃則率女眷於側殿拈香。
雙奴隨柳舒儀一道來的。路上遇著幾個流民,耽擱了片刻。
正殿方向傳來鐘磬之聲,慈安堂里也安靜下來。王妃攜趙沅款步而出,眾人起身見禮。王妃含笑應了幾句,與幾位官夫人敘話。
雙奴和柳舒儀擇了處僻靜角落坐下。趙沅瞥見二人,移步過來。落在雙奴裙擺上幾點泥漬,語帶嫌棄:「滿身泥水的下民也肖想來王府福捐?」
柳舒儀端坐不動,只淡淡道:「我等小民自然比不得郡主尊貴。想來郡主定是捐了萬兩白銀,才襯得起這身份。」
旁邊有人看來,趙沅不好發作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勤政殿。
蕙王身著道袍,立於法壇禱誦水文。禮畢,他率先捐出半年俸祿,眾官員鄉紳紛紛解囊。曾越只當尋常應酬,未料席末撞見位舊識。
那人起身,趨步至殿中央,朝蕙王及眾官深深一揖。
「王爺在上,諸位大人明鑒。草民賈毅,乃揚州書院學生。今日告發提學官曾越,去年在揚州包庇一考生冒籍參加鄉試,徇私舞弊。」
王府長史當即厲聲斥道:「大膽狂徒,敢擾王爺祈福法會。」
席間頓時騷動。此前因歲考被黜落學子而懷恨的官員,此刻面露幸色,低聲議論:「科舉舞弊,那可是動搖國本的大罪。」
李繼良忙拱手道:「王爺,諸位同僚,既有人首告,不如聽聽他有何話說?」
蕙王微微頷首。
賈毅挺直脊背,高聲陳詞:「該考生名顏時,浙江鎮海人,建安十年流至揚州寶應。按《大豊會典》,流寓者須入籍二十年方許應試。曾學台徇私推薦,使此人得中舉人,今又中狀元。冒籍之人,竊取朝廷狀元,此乃科場之恥。天降大水,正是上天示警,科場不公。」
此言一出,眾官目光齊齊投向曾越。
蕙王看向巡撫柳方直。柳方直面色凝重:「曾學台,你可有話要說?」
曾越不慌不忙,先向蕙王行了一禮,而後轉向賈毅,目光銳利。
「本官且問你,去歲在揚州,你屢次鬧事,被本官申飭,是故懷恨在心?」
賈毅抬高下巴,故作坦然:「草民只是據實以告,並無私怨。」
曾越淡聲道:「既如此,為何去年秋闈不揭發?」
賈毅臉色微變,一時語塞。
李繼良插言,咄咄緊逼:「學台大人只說一句,該生寄籍年限不滿規定,是也不是?」
曾越面朝眾官,從容道:「是未滿規定。」
殿內頓時一片竊竊私語。他頓了頓,續道:「然該生父母死於倭患,原籍已無親屬田產。按朝廷倭患優恤之例,此類孤寒士子,准予從簡附籍。」
他朝柳方直一揖:「撫台大人可派人赴揚州調取保結文書,一查便知。」
曾越目光掃過李繼良與賈毅,聲音清朗:「太祖皇帝開科取士曾言:普天之下,皆我秀才,何分南北?本官上不負朝廷,下不負寒士,問心無愧。」
李繼良與賈毅面色青白,僵在原地。
曾越朝台下田橫使了個眼色,田橫會意,奉上一卷文書。
「撫台大人,此前歲考有人洩題,此乃證詞。主謀乃南昌府通判胡汝弼。他指使書吏劉文藻偷換考卷,意圖嫁禍於本官。」
此言一出,底下嘩然震驚。胡汝弼面色慘白如紙,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蕙王踱步上前,緩緩開口:「科場舞弊,國法不容;誣告命官,亦不可恕。」他看向柳方直,「此事由撫台大人徹查。曾大人聽勘,不限其自由。至於胡通判洩題一案,一並查清。」
眾官俯首聽命。
曾越回到行署時,天色已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