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我吃過了
心齋書院外有片竹林,林中有間敞軒。
每逢茂貞先生講課,總聚滿人。有青衿學子,也有農夫老嫗。
軒中石桌斜倚一人。著灰布寬袍,剃了發,留長須,看起來「異端風流」。
「......天理不在別處,就在各人心裡頭。甚麼叄綱五常,甚麼君臣父子,那都是外頭強加給你的。你心裡不認,就做不得數。」
講了一個時辰,人群散去。
曾越上前,揖了一禮。
「茂貞先生。今日聽先生高論,茅塞頓開。先生喚醒良知,開啓民智,功德無量。」
李茂貞睨他一眼。「讀書人讀了書,本該頂天立地。可你們讀了書,當了官,倒學了一肚子彎彎繞。」
這話說得刻薄,臉上卻掛著笑。
曾越也不惱,自往石凳坐下。
「晚生是來求教的。先生講人人可成聖人,那為何有人作惡?還說天理在我心。」
李茂貞哼了一聲:「那是被私慾蒙蔽了良知。人心如鏡,私慾如塵,塵厚則鏡暗。」
「人之才能,為世所用,還是與世相許,只在一念之間。若不加約束,任人自行其是,豈不成了我即天理?」
李茂貞看他,忽然笑了:「學台大人今日來,是要與老朽辯個高下?」
曾越搖頭,眼鋒銳利幾分。
「我是想告訴先生一件事。」
「何事?」
「先生講學多年,門生故舊遍天下,威望如日中天。可先生有沒有想過。那些把先生的話當真理,卻手無寸鐵的人,他們拿甚麼跟官府鬥?拿甚麼跟朝廷鬥?」
李茂貞身子微微一晃,旋即冷笑。
「問得好。可你曾學台,你又是誰?你是來整頓學政的,是朝廷的官,是來替朝廷收人心的。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幫你?」
「晚生言盡於此。先生是大學問家,有些事,比晚生想得明白。」
曾越起身,後退一步,轉身便走。
走出叄五步,身後傳來李茂貞的聲音,帶了幾分惱意。
「道不同不相為謀。」
一行歸鳥掠過天際,夕光自翅間滑落,紅霞也失了色。
雙奴在梁府門房候了許久,腿微麻,才等來門子傳話。
「梁公今日不得空,請姑娘先回。」
她失落一瞬,旋即彎了彎唇角,朝門子道謝。
雙奴轉身離開,一道身影自府門跨出。
那人錦袍玉帶,生得倒還體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沾了糖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