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蠹衙獸宦
州衙公堂。
姚瑞端坐石台,行刑皂隸笞打完,他抓起驚堂木重重一拍。
「吳兆墨,速速招來!你為洩私憤,編撰那污蔑梁公的《黑白傳》,是也不是?」
吳兆墨疼得呲牙,目視上座之人,拒不認罪。
「大人休要再問,不是我寫的。便是打死我,我也不認。」
「大膽!還敢狡辯。」一旁協理的州判喝道,「十日前,有人在春茗茶樓親眼見你與人密談刊印之事。這人證,你如何抵賴?」
州判隨手將一迭紙稿擲到吳兆墨面前,正是《黑白傳》的原稿。
「這是從你家中搜出來的。人證物證俱在,你還不認罪?」
堂下那人跪得筆直,脊背如鐵鑄一般,面上全無半分悔意。
姚瑞面色鐵青,抬手抽出令簽,厲聲道:「你既錚錚鐵骨,本官成全你。來人,重打叄十大板。」
公堂外頭,圍觀人群騷動,嘩嚷不止,衙役們橫著水火棍,隱隱有攔不住之勢。
姚瑞又是一記驚堂木:「公堂之上,豈容爾等喧嘩!再敢攪鬧,加打十板。」
「大人,這是要屈打成招麼?」
一聲悲喊。吳英擠開人群,衝進公堂,跪倒在父親身旁。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污蔑本官?」姚瑞拍案怒喝,皂隸上前欲將人押下。
吳英扶著父親,抬起頭,淚眼模糊。一字一句道:「梁家辱我,逼我父親。件件屬實,如何污蔑?」
「哼!」姚瑞冷笑,「本官且問你,梁家賠銀,是不是你親手收下?梁公可有欺你?此案早已了結,你們卻心懷怨恨,纂書污蔑梁公,按律當嚴懲不貸。如今證據確鑿,豈容你們抵賴?」
吳英眼眶通紅,心中悔恨如刀絞。當初若不是自己收了那銀子……
她嗚咽著說不出話來。吳兆墨稍作安撫她,踉蹌站起身。他環顧堂上,又掃過持棍衙役,忽然仰頭大笑起來。蒼涼悲憤,情狀癲狂。
「你要作甚?」州判驚退半步。
吳兆墨笑夠了,高聲念道:「他梁思白是為白,我吳兆墨則為黑……當真是黑白顛倒,天理何在!」
他邊說邊走,走到公堂門前,對著外頭圍觀百姓,字字泣血:「我吳某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還不快將他押回來行刑。」州判急聲大喊。
皂隸一擁而上,將人按倒在地。
板子落下,皮開肉綻的聲音悶悶地傳開。打到二十板,吳兆墨已是氣息奄奄,身下一攤血跡。
吳英哭喊著撲上去,死死護住父親。
「住手!」
一聲冷喝,如驚雷炸響。
眾人循聲,只見一人大步跨入公堂,襕衫凜凜,眉眼沈靜,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曾越到了。
公堂內外,一時鴉雀無聲。
姚瑞愣了愣,忙吩咐看座,臉上擠出笑來:「學台大人何勞親至?」
曾越並不落座,只道:「敢問知州大人,我門下生員吳兆墨,究竟所犯何事,竟要取人性命?」
州判搶上前,奉上證詞與物證,賠笑道:「學台明鑒,並非冤枉。人證物證俱在,這吳兆墨纂書污抵梁公,罪證確鑿。」
曾越接過,翻看片刻,開口:「吳英,你來辨認,這字跡可是你父親所書?」
吳英淚眼婆娑,仔細看了半晌,搖頭道:「不是。我父親的字,比這要清瘦些。」
又命人取來吳兆墨字跡,兩相對照,果然筆意迥異。
他將東西放下,轉向姚瑞,語氣平和:「姚大人,這物證真假暫且不論。所謂人證,不過一人之詞。證據單薄,卻動此重刑,知州大人行事未免太過急切了些?」
姚瑞面色一僵。
當著滿堂百姓的面,被一個外來官這般質問,他臉上火辣辣的,下不來台。一股怒氣上湧,他沈聲道:
「曾大人雖為學台,但本官乃知州,執掌一州政令訟案。學台公堂讞問,怕是有僭越之嫌。」
曾越聞言,不怒反笑。踱步至堂前石碑。
「好。大人既為一州之長,那這戒石碑,上頭刻的甚麼,想必不會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