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夫婿
永定門是入京第一關。
守衛循例盤查,放行。混在短褐船工里的那人,滿臉黑黃塵色,與尋常苦力無二。待他拐進街巷,洗淨手臉,搖身變成玉面郎君。
原是一月前隨商船出京的曾越。
行至正陽門外,雲吞攤空落落的,未支棚,也不見人。
曾越頓住腳步,須臾後不再耽擱往刑部衙門去。
值房裡候了小半個時辰,葉輕衣方至。
「此番可順利?」
曾越起身見禮,捋過思緒,詳盡陳條。
月余前,探得醉月舫暗中假借行商貨船,來往京都江淮一帶。這幫人沿路行商運貨,挑不出錯。他扮作船工跟了一路,卻見東家每到一處碼頭,宴請當地官紳,席間獻上珍寶美人。那些女子,怕都是暗中略來、調教妥當的。
船至泰州便泊了,班工就地遣散。曾越在暗處守了幾日,見那商船修整完畢,再度開拔。
「有處蹊蹺。」曾越道,「此番返京,他們不招外頭班工,只用自己人。入京的船隻,恐得仔細些。」
葉輕衣頷首:「待他們進京,我尋個由頭,命人嚴查便是。」他話鋒一轉,眉間凝了憂色,將這月京中變故說與曾越。
三皇子打死翰林,禁足失勢,孰料城內冒出「一歸仙人」之說,傳得神乎其神。當今聖上近年痴迷修道,朝事都疏了,只求長生。三皇子趁機獻上丹藥,說是托人去請一歸仙人煉的。龍顏大悅,當即解除禁令。
這還不止。三皇子又進言,要在京郊糜山建座道觀,迎一歸仙人出世,為陛下煉丹。建樂帝求壽心切,當即下旨營造。
「國庫空虛,北邊漠南邊匪,處處要銀子。」葉輕衣沈聲道,「徐閣臣等人諫了又諫,說民力已竭。帝上一意孤行,戶部拿不出錢,便一直拖著。」
他眼底掠過一絲厭惡:「那內官王用寶,給陛下出了個主意。」
說是天下太平,養著那許多讀書人做甚。每年廩生名額添了又添,吃朝廷祿米,只知閉門念書,不耕不織,於國何益。還舉了老家一個老秀才,花甲之年仍年年赴考,家裡良田盡荒,連個舉人都沒中。
於是奏請各府州縣裁撤廩生名額,革免趕考公券。省下的銀子,正好修觀。
曾越沈吟不語。廩生冗濫是實,但法子太過峻急,無異於與天下讀書人為敵。
「無人勸諫麼?」
「怎麼沒有。」葉輕衣搖頭,「前陣子為修道觀的事,好些人上書,陛下發落了幾個,便閉關不見臣工。王用寶是近侍,如今能面聖的,只他一個。」
曾越默然片刻,輕聲道:「三皇子與王用寶,怕早有勾連。」
兩人相視一眼,未再多言。三皇子那邊自有徐閣臣等人,他們眼下的要緊事,仍是醉月舫。
日頭偏西,曾越踱至門房。
皂隸見了他,迎進小廨。
「雲吞攤那邊,可有事端?」曾越遞與一錠雪花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