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御前巧說
每逢端午,家家戶戶門楣懸艾,檐垂蒲劍,食粽飲雄黃。
豊朝舊例,皇帝會設粽子宴款待群臣。自建安帝在位以來,這宴席已停了十餘年。百官雖失了御前赴宴的殊榮,倒總歸能闔家團圓了。
相比別處的熱鬧,曾越宅子顯得冷清。門楣上那束艾草菖蒲,還是昨日張子芳順手掛上的。
難得清閒,曾越便接著編撰那未完本的刑案奇聞錄。日頭漸高,伏案兩三個時辰後,他擱筆活動肩頸,正欲去廚下弄些吃食,忽聞叩門聲。
拉開門,雙奴提著個竹編食盒立在階前。
他微頓,側身讓人進來。
「今日端午,怎不與家人團聚?」
雙奴將盒中物什一一取出:粽子、五毒餅、茶蛋、雄黃酒,還有幾樣時令小菜,在檀木桌上擺得齊整。
她寫道:阿婆讓送的。
陳阿婆知曉是曾越救了雙奴,一直感念在心。
她示意他趁熱用,自己則去院中點起艾草,細細熏過角落。想起袖中還有一物,又取出個香囊給他。布料雖尋常,上頭繡的纏竹紋卻針腳細密。
「這也是阿婆給的?」曾越問。
雙奴遲疑片刻,點頭。
曾越唔了一聲,若有所思道:「如此周全,倒像是忘了一件要緊事。」
她抬眼看來,目露疑惑。
「沐蘭湯,祛穢氣。」他眼底浮起一絲笑,「雙奴姑娘可為我備下了?」
雙奴聽懂話中之意,頰上頓時緋紅,目光躲閃著。
逗趣完,曾越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長街上孩童追逐嬉鬧,沿街攤販大多賣節令之物。有個挎籃的豆蔻少女正在叫賣草藥香包與五色絲線,卻少人問津。
「哥哥姐姐,要香包麼?」少女生怯問。
雙奴心下不忍,駐足停下。曾越開口道:「香包與手繩怎麼賣?」
「一共十文。」
少女欣喜接過銅錢。曾越挑了個青緞繡五毒的香包和一條五彩絲縧編的手繩,遞給雙奴。
「禮尚往來,送你。」
雙奴微怔,隨即眼裡漾開笑意,仔細收進袖中。
路過正陽門大街時,曾越順道帶她去繡衣閣取衣裳。掌櫃正忙著接待一位中年婦人。那婦人一身江南樣式的綢衫,頭戴珠釵,正挑剔地揀選花色,口中絮絮說著揚州方言。
曾越忽覺袖角一緊。
側目便見雙奴面色發白,悄悄往他身後縮了縮。他俯身低聲問:「怎麼了?」
她指尖微顫,抓著他手寫:這聲音……像那日拐我的人。
曾越神色一凝。略人案的主犯早已落網,且是京籍人。如此看來,醉仙樓怕只是個聯絡處,而與胭脂館做生意的,恐怕不止一方。狡兔三窟,這些人藏得竟這樣深。
他面上不露痕跡,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待那婦人搖身離去,他低聲囑咐雙奴取了衣裳速速回家,自己則轉身跟出了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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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望,雙奴及笄。
尋常百姓家的女子,笄禮不過是長輩梳頭綰發,簪上一支素笄,便算成禮。陳阿婆眼力不濟,由廖嬸做正賓。
垂髫散開,青絲綰起,褪去幾分稚氣,添了些許溫婉。陳阿婆從帕子里摸出一對九彎素紋銀鐲,套進雙奴腕間。是陳阿婆娘留給她的嫁妝,不金貴,卻珍重。
廖嬸送了副白玉耳璫,張子芳則是支海棠花簪。
「嫁妝可都齊了,」廖嬸笑著打趣,「雙奴幾時覓得夫婿回來?」
雙奴臉紅,夾了一箸菜進廖嬸碗里。
用過飯,張子芳帶她去淮江賞花燈。大十五,江畔遊人接踵,笑語喧闐。遠處幾艘朱漆灑金畫舫泊在水面,檐角懸著五彩琉璃燈,琵琶聲泠泠瀉出,如珠落玉盤。
「江淮來的醉月舫,風雅得很,聽說每日只接五位貴客。」有書生踮腳張望。
「呸,掛羊頭賣狗肉,不就是窯子?」擔貨郎瞧不上,「還是花柳街的姐兒銷魂。」
「低俗!」書生嗆道。
張子芳原想湊去瞧熱鬧,一聽這話,沈臉拽雙奴就走。若讓娘曉得他帶雙妹去看那種地方,非揭了他的皮不可。
兩人停在花燈攤前挑揀,迎面卻見曾越同一位年輕公子往畫舫方向去。
「行簡。」張子芳揚手,「你也出來看燈?」
曾越駐足,與身旁公子低語幾句,那人便先行離開。張子芳瞄著那背影,狐疑道:「你們該不會是要去醉月舫吧?」
「同人去聽曲。」
曾越答得平淡,目光落在雙奴身上。
她今日穿了藕色繡花襦裙,發間斜插累絲海棠簪,襯得嬌姝。
「你且去罷,我與雙妹還要逛呢。」張子芳擺手趕人。
「這樣啊——」曾越瞥他兩手空空,隨即從攤上取了盞荷花燈。
「子芳哥捨不得給你買燈,我送你。」他將燈遞到雙奴手中,眼底含笑,不等張子芳罵出口,已轉身離去。
「這人!」張子芳臉都黑了,「仗著副好皮囊,慣會花言巧語哄小娘子。雙妹,你可不能被他騙了。」
雙奴捧著燈,盈盈笑著。
他不是呢。
張子芳還欲嘮叨,醉月舫停岸處卻驟然騷動起來。一華服公子正吩咐親衛圍毆個跨馬武官,那武官身手矯健,衣袂翻飛間侍衛接連被踹飛,直打得華服公子抱頭鼠竄。
人群四散奔逃,張子芳一把攥住雙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