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袋】7.初來乍到
「就叫瑜吧!」
小老太在紙上唰唰寫下。
他問:「瑜,意思?」
小老太笑道:「瑾,瑜,都是美玉的意思,人常說懷瑾握瑜,就是說這個人有玉一樣美好的品德,正好,兩個名字是一對兒。」
不料這一次,他搖頭,「不,不要。」
「玉,不好,我,可以,她,不要。」
他不知道怎麼表達,不過堅決的態度足以說明問題。
玉是供人賞玩的東西,他知道,這樣的東西有他一個就足夠了。
小老太搞不懂,也不和他在這上面爭,「那咱換一個字,我再給你想想。」
小老太在紙上輪著寫了四五個用作名字的好字,剛剛還怎麼都行的少年突然變得挑剔起來,這也不對,那也不好。
「煜,這個字,怎麼樣?」
他照例問,「意思?」
「是光照的意思,天上的太陽照下來,就是煜。」
「太陽……光照……」
他喃喃,重復幾遍,猛的抬起頭,「太陽,好,煜,好,這個。」
「她,我的,赫利俄斯。」
「甚麼斯?」小老太摸摸腦門。
他笑起來,純真又快樂,語速很慢,說出了來到這片土地後第一句完整的話。
「她——是——我的——太陽神。」
後來,小老太帶他們去照了張像片,沒多久,就變成了兩張印有他們像片的小卡片。
小老太的父親和母親在老宅住,原本就小老太和保姆小鄧住在這兒,現在又多了他和妹妹,倒是熱鬧溫馨起來。
小老太教他說話寫字,很快他把話說的和本地人一樣好,又被拉著剪短了頭髮壓直,倒真融進這個國家了。
就連三歲的妹妹,也會很流利的用中文喊「哥哥」。
「我有點後悔,煜這個字太大了,我怕你妹妹壓不住啊。」小老太坐在院子里嗑瓜子。
他抬起頭,「這是甚麼文化,我沒有聽過。」
「哎,就是說,有的字只適合命格大的人用,要是命格弱一點的,可能會擔不起,反害了自己。」
「命格是甚麼?」他又問。
「這……算了,你妹妹是甚麼時候出生的,我呀,還真懂點,能給她算算。」
他不假思索報上一個時間。
小老太在紙上寫好,嘴裡念念有詞,一邊念叨一邊又往紙上寫,沒一會兒又去翻連封皮都破掉的書。
「哎喲,這是個皇帝命啊,這麼看這字還有點小了。」
「皇帝……」他思考了一會兒,「就是我們的王,是不是?」
小老太樂,「對嘍,這你都知道。」
他驚異地看著小老太,又去看她手裡那本封皮破掉的古書,可惜上面都是文言文,繁體字,晦澀難懂。
「你們國家的文化真厲害。」
小老太很享受這種誇贊似的,「那當然,不過現在是‘我們國家’了。」
說著,她想顯示自己本領大,又翻找起來,只是這下眉頭越來越緊。
「這是個可憐孩子啊。」
她指指紙上畫的一堆複雜格子的其中一個,「這是父母早亡。」
又指一個,「這是手足分離。」
再指一個,「這是無子無女。」
「這一輩子,是不斷的和親人友人道別,富貴天然倒是沒得說。」
他垂眸笑,「我覺得是好事,小煜只要平平安安的活下去,過很好的生活,剩下的她都會勇敢面對。」
「要是你們分開了呢?」小老太好信兒,問。
他抱緊妹妹。
「不會的,我不要離開小煜,除非我死了。」
他一度以為,那就是他們的歸宿——在這個城市居住,生活,找一份工作養活妹妹,讓妹妹讀書,快樂長大,像原本就出生在這裡的人。
直到一伙人闖入院子,距離他們來到這裡還不足一個月。
保姆小鄧的屍體被隨手丟進來,砸破了門,緊接著,小老太被一刀捅入心臟。
那些人說著他再熟悉不過的語言,在院子里亂翻亂砸。
他抱著妹妹躲在遠處發抖,死死捂著妹妹的嘴。
他早該知道的,任何地方都不是他的歸宿,死亡才是。
他是天生的災星。
那天他帶著去妹妹接種疫苗,小老太說,給他們留半碗紅燒肉。
紅燒肉還在桌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