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
安之不知是氣得還是醉得,眼圈紅得厲害:「你想沒想過將來?」
「比比看,」裴雪悶悶地笑了一聲,「看我們誰想得更明白。」
當然要想明白,因為伊甸園必將坍塌,而外面的神遠沒有這麼慷慨。他必須將今夜之後的種種都考慮清楚,才能出現在她面前。任冷珊如何神通廣大,裴遠白的事都不可能對他們母子毫無影響。最遲明天,他就得離開,而之後的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可如果他不回來呢?
裴遠白的過錯會永遠懸在他頭頂,冷珊清楚這個兒子自保的能力,絕不會多費力氣來幫他開脫嫌疑。等那邊蓋棺論定,他回國的路很可能徹底斷掉,再無轉圜餘地。
就算他能在風頭過去後悄悄回來,難道安之要「悄悄」地同他生活一輩子嗎?
「有我作證,我母親的勝算會更大。」裴雪的手指扣進她指縫,攏在枕邊輕輕收緊,「別怕,我不會有事的。」
「我有甚麼好怕的,」安之咬牙,「你要是真進去了,我白得一身輕鬆。」
「嗯,我知道。」裴雪垂首,額頭貼上她的額頭,「你怕的不是這個。你是怕我在學術界被徹底封殺,怕我心高氣傲受不了這種侮辱,怕我從此庸庸碌碌泯然眾人,再也不是你記憶里的那個人。」
安之皺眉:「你想說甚麼?」
她紅著臉發火的樣子太可愛,裴雪捨不得閉眼,又親了下她的鼻尖:「我只是覺得好笑,你這麼不信我。我連離開你的痛苦都能忍受,還有甚麼可以蓋過它?千刀萬剮嗎?」
安之又想抬腳踢他:「胡說八道些什……」
裴雪壓住她的膝蓋:「好,我正經說。安安,天亮我就走。」
安之安靜下來。
「我不清楚甚麼時候能回來……但我一定會來。」他輕聲道,「對不起,在這樣的時候……留你自己在N城。」
判決書早上十一點寄到後,安之把它撕了,沒告訴任何人。
但她知道裴雪知道。
怎麼能……不恨。
她不再掙扎,只靜靜地看著他,隔著無法丈量的疲倦與無法擦拭的風塵。酒精激起的那點飄飄然的興奮和眩暈冷了、退了,她被拉回到避無可避的冰涼現實里,空有失望、頹然和無力。
「後悔嗎,」半晌,她語氣平平地問,「做這種徒勞無功的事。」
「後悔啊,」裴雪似乎在笑,但安之看不清他的眼睛,「為我們一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