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過眼雲煙
那天下午,顧依始終很平靜,在臥室門口守著我呆滯地翻看記錄。她試過很多解決辦法,在夜深人靜時跑步,嘗試與人交流,服用安眠藥物,但最後唯一奏效的是忙碌。她也向我道歉,說一個正常姐姐無論如何不該做出這些事——因為控制不住脾氣。同樣是她,曾對我說過,不要使用「正常」這個詞。「有時候答案已經包含在問題里了,如果提出正常不正常的問題,那麼也只能得到完全對立的兩個答案。但是,小水,你是很特別的。」因為這句話,很多年來,我都覺得我是不太正常的小孩,可我有完美的姐姐。最後,顧依要求我回自己的房間,說這是為了我好,她不想再傷害我。我想起醫生的註解,「長期壓抑、適應環境,情緒調節能力下降,更難以忍受瑣事,導致崩潰」,對她說:「好的……如果你需要自己靜一靜,但不要放棄我好不好?」
顧依靠著牆,聽到我小心翼翼的問話,抬起頭來。「我不會放棄你,」可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即來抱住我,只是嘆氣道,「小水,我永遠不會放棄你,但你應該學會放棄我。」她還說了很多,沒有把我們之間的事稱為錯誤,但認為我們應該恢復更早的相處模式,更像姐妹的。「姜祺是很好的人,她喜歡你,如果你也喜歡她,就不要讓彼此失望。」我問她:「所以就必須讓你失望嗎?」但我的手顫抖起來,心底掠過另外兩張臉。失魂落魄的阮虞,和滿面淚痕的尋文。
我向前幾步,看到顧依眼神躲閃,不自然地別開臉,抱緊她:「對不起。」顧依掙了掙,試圖推開,但似乎惦記我身上的傷,沒有用力。「不要這樣……我會覺得我是很糟糕的人。」這麼溫柔的她,和姜祺一樣,連攬責的說法都相似。
我想起不久前姜祺的話,那時她快睡著了。「我不是不介意……小水,我也會委屈和吃醋,但我不想要你為難。要說可惜甚麼,可能更可惜自己來得太晚,而你已經與別人有了更深的羈絆。初見之後,我又在榮譽牆看到了你的獎狀,聽老師說你常跟別的志願者一起照顧小貓,即使不喜歡交流,也努力克服不適,主動輔導別人數學……我聽了很多,所有人都很喜歡你。我也是,我不想放棄。」我立即被這份情意打動了。
可我從未想過,顧依該不該喜歡我,是怎樣的喜歡。這好像是天經地義的,早就埋下的羈絆反而不如新添的濃重。我這麼傻,肆意享受著她的庇佑,沒注意身前的人早已遍體鱗傷。我深吸口氣,隱去阮沛寧的部分,把對姜祺說過的話,原原本本向她說了一遍。她沈默地站著,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不停攥緊又松開。講到最後,當我終於鼓足勇氣,艱難坦承自己面對她的懲戒冒出的古怪念頭後,窗外開始下雨。
我覺得自己像個貪得無厭的怪物。但顧依紅著眼圈,我只是環抱住她,回想她曾安慰我的方式,笨拙地模仿,就沒法接受她想保持距離的說法。她睜大眼,見我靠近,露出迷惘和難以置信的神色。雨勢漸大,我咬住她的耳朵,借著不停敲擊玻璃的聲音,補充道:「這種想法……只對你有。」顧依抖了一下,立即慌亂得要來捂住我的嘴,被我躲開了。「顧水,夠了……你不知道你在說甚麼,這樣對不起你自己,也對不起姜祺。」
那天下午,顧依哭了很久,見我不鬆手,順著牆角緩緩跌坐在地,好像突然變回許多年前脆弱的模樣。窗外烏雲密布,疾風驟雨,那時也是這樣的天氣。我跪坐到她腿上,不停吻她。「不行,我不答應……姜祺說過她不會介意,你就當我死不要臉好了。」顧依深吸口氣,舉起手,不知要推開我還是扇下來。我立即抓回她的手,咬了一口手腕,趁她吃痛皺眉,湊近道:「你可以懲罰我……如果你心情不好,想摔東西,想發洩,都、都可以朝我來。」
我取得了卑劣的勝利。
很久之後,顧依抬頭,不知望向哪兒,輕嘆著「真是瘋了」,將我抱起來。
這種卑劣、夾著內疚和竊喜的心情一直跟隨著我。第二天,顧依就恢復了以往的溫柔模樣,徬彿一切未發生過。可瞭解她的掙扎和痛苦後,我沒法再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些付出,主動重啓了昨天的話題。顧依或許還記著媽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