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普通日子
也可能是出院的手續早就辦完了,顧依不好意思直接領我離開,於是刻意尋找一些共同話題,好讓阿姆流會兒眼淚。
在這種事上,大人有時比小孩還要幼稚,除了尋文,她是個笨小孩,只會故意搗亂,騙我去找她。
「小水,東西都收好了嗎?」阿姆問我。
「被子還沒有迭,盆和水桶都在櫃子里,我的衣服和文具裝了一個書包,還有些玩具塞不下……」
其實我沒多少東西,但聽聞我這次真要離開,平時不熟的小夥伴也湊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往我宿舍抽屜里塞。
顧依拍拍我的背,示意我去拿。
宿舍就在活動室邊上,轉個角就到了。
大家都不在。到了十三四歲,女生們就開始在夜間串寢嬉鬧了,會一起蒙在被子里講悄悄話,關燈開茶話會或者玩真心話大冒險,平時尋文是跑得最勤那個。
但是今天她沒開燈,一個人在床上,我走近才看見蹲坐的人影,嚇了跳。
「你乾嘛?」
「你回來乾嘛?」夏尋文聲音悶悶的。
好像有甚麼一閃一閃的,我湊近,「你哭啦?」
她一巴掌呼掉我伸過去的手指,很快轉過頭,「怎麼可能。」
我戳了戳她的手肘,「糖送你了。」
尋文一直抽抽噎噎的,還是起來開了燈,跟我一起裝抽屜里的禮物。有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賀卡,滿是折痕的遊戲王卡牌,線起了毛的悠悠球,還有很多五顏六色的糖果。
塞到最後,我清點了所有東西,才委屈地問她:「你呢?」
其實我沒那麼厚臉皮,也沒那麼想要禮物,但尋文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怎麼會忘記呢?
尋文背過身,有點不情不願地把我書包從上鋪拽下來,動作頗粗魯,拉開側鏈,抽出一本相簿。
棕色皮面,有幾個我不認識的燙金單詞,裝滿了之前組織去遊樂場時,我和尋文用省下來的零用錢偷偷拍的大頭貼。
我隨手翻開,正巧翻到一張我倆齜牙咧嘴對著鏡頭大笑的合照。尋文的牙齒還沒長齊,白花花兩排牙中間留了個黑洞。
尋文瞧見,趕緊又從我手中搶回去,塞進書包里,「現在不准翻!」
福利院的孩子按月領取零用錢,大多都是到手即用來買零食了,不知道尋文偷偷攢了多久,才買下這本精裝相冊。
我拎過書包,勾了勾尋文的手,「謝謝啊。」
她嘆口氣,「還以為可以拍滿的。」
現在有多少呢,好像拍了不到一半。我又說:「剛剛顧依答應了,我會經常回來的,我們可以拍完。」
走之前,我請求尋文給我唱首歌。
院裡每學期都有一次集會,那時各個樓層的孩子都會集中在中央空地上,觀看推舉出的文藝代表參加匯演。
那麼多令人啼笑皆非的節目中,唯有尋文唱歌可以短暫地讓鬧哄哄的人群安靜一會兒,那時我在底下托腮想,尋文的聲音大概是有魔力的。
就像現在,她的聲音透過紙杯、毛線,再傳到我耳朵里,怎麼會讓人感覺耳廓有些酥癢,又有點想哭呢。
但是兩個人一起哭會顯得太狼狽了,所以我止住哭意,讓她拿起紙杯接電話,很鄭重地說了聲,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