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普通日子
顧依來得晚了一些。
不止是天色晚,五月的南方已經入夏,夜幕降下就意味著集體活動結束,沒看完的電影和沒做完的手工都得結束。
姆媽招手示意我留下來,「小水,姐姐來啦。」
旁邊夏尋文趁我張望時一把搶過我懷裡的跳跳糖,扮了個鬼臉跑開了。
我衝她背影罵道:「你今晚別想睡!」
顧依在簽字,厚厚幾迭資料,和四五個皺巴巴的檔案袋,在桌上七零八落。
姆媽又在跟她說話,嘟囔著我聽不懂的方言。
我湊過去,「在寫字嗎?我也要來。」
「你真要現在帶她出去哇?哎喲,再多等幾年,還有筆安置費咧。小水這孩子聰明,考上大學,院裡肯定要支持的。」
聽見阿姆誇我,我不免得意,但聽顧依也用後來習得的吳語軟聲回應,又覺得姐姐應該是比我聰明的。
「謝謝您啦——去年就打算來接小水的,可惜工作上出了點事,這一耽擱又是一年。」顧依說完,轉頭來摸了摸我的頭,「你看吶,現在還生我氣。」
是哦,我想起來,顧依去年就說過要來帶我回家的。
不過那時我和尋文討論過一番,又咨詢了院裡年長的大小孩們的意見,覺得家好像不是甚麼要緊的東西。
「要是回家,就只有你和顧依姐姐兩個人,但是在這裡,我們有……」
那天尋文第一次數清了宿舍人數,試圖比較出一個顧依姐姐和二十幾個夥伴的重要性。
「但是,回家我就有完整的顧依哎。」
夏尋文聽我這麼一講,也覺得有道理,又愁眉苦臉起來。
那幾日小小的憂愁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沒過幾天,阿姆又在手工日把我偷偷拉到走廊外邊,說姐姐有事來不了。
「好吧。」
她又拍拍我的臉,「生氣啦?」
我點頭又搖頭,「有一點,沒有很多。」
直到今天顧依真地來了,看著桌上寫著監護責任變更的紙,我才意識到我可能真地要從這裡離開了。阿姆說過可以隨時回來,以前跟我一樣離開的小孩兒都是這樣說的,但為甚麼我們沒再見過誰呢。
想著想著我的腦袋就不自覺垂下來,然後磕在桌沿上。
顧依手中筆掉了,過來扶我的頭,看起來很緊張,「真生氣啦?」
我誠實答道:「我想尋文。」
她松口氣,「我們經常回來,好不好?就像姐姐每月都來一樣。」
阿姆在一旁附和。
顧依在我心裡有很高的信譽度。就像那麼多年前,小小的顧依在人來人往的醫院抱緊我說小水別怕,姐姐會照顧你一樣,她沒有食言過。
——也可能有一點啦,比如因為各種各樣的情況推遲幾天探視。
可我也不是很小的小孩了,我知道顧依先我離開是為了開始讀書和兼職,然後接我出去,其實她不用每次都解釋的。
我點點頭,顧依笑了笑,說好乖,又轉身聽阿姆絮絮叨叨地交待,無非是一些我不能吃辣、不能喝牛奶、不能出現磕碰之類的問題。大人真地很神奇,明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卻還是要反復說上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