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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蘇爾結局篇:愛能蔽人雙目

給我寫爽了 · 玉娘(nph) · 本章第 2 / 2 頁

他停頓片刻,道:「若到了那時,你仍舊認為必須去,我們再談。」

廳中安靜了許久,眾人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悄悄看向曼蘇爾,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早已不是一人的兒女私情。這關乎他們每一個人的身家性命。

曼蘇爾垂眼看著輿圖,終於慢慢松開手:「好。」

「我等消息送來。」

眾人這才暗暗松了一口氣。

只是方才那番話聽來像是給曼蘇爾留了餘地,可穆薩心裡清楚,自己不過是在爭取時間。

塔希爾可以替曼蘇爾領兵西進,卻不能替他走進圓城,接受巴格達的投降和諸城的效忠。戰爭尚未結束,曼蘇爾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二十日後,他若仍舊執意東去,穆薩便親自攔在他的馬前。哪怕拼上這條性命,也絕不會讓他離開。

在此之前,他還得再想想能讓曼蘇爾動搖的理由。

夜深人靜,外院的火把一支支熄滅,備好的馬也被重新牽回馬廄。等所有人都離開,議事廳里只剩下一盞孤燈。

曼蘇爾獨自坐在案前,直到燈快燃盡,才重新拿起那封信。

先前沒有讀完的末尾,只剩下短短兩行。

——願你平安。

——也願你得償所願。

他的目光停在那裡。

她明明知道,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巴格達。

曼蘇爾喉間發緊,低下頭,將先前被自己攥皺的信紙鋪在案上,一點點撫平。直到那些褶痕不再那麼刺眼,他才重新將信折好,放回貼身的皮囊里。

此後的一段日子里,曼蘇爾依舊每日議事,處置軍務和各城送來的拜阿誓書。旁人看來,他徬彿已經重新冷靜下來,再沒有提過東行之事。

只有穆薩知道,他從未改變主意。

曼蘇爾重新劃清了自己離開以後各迪萬的權限,將東方的軍餉與糧草交由留守官員繼續籌措,又接連給塔希爾發去數道密令,對前線最可能發生的幾種變故預作安排,連自己不在時該如何調兵、由誰暫時代行裁斷,都逐項寫得清清楚楚。

他還命人找來所有能夠尋到的東行輿圖,嚮往來河中的商人打聽,入冬以後哪些道路仍能通行,沿途何處可以補給、換馬,又有哪些關隘會因風雪封閉。

他在準備離開。

第二封信抵達雷伊,是在二十三日後的清晨。

齊亞德在信中寫道,那支來自大晉的商隊已經抵達撒馬爾罕。他將商隊首領與幾名商人分別召來詢問,眾人所說的日期、冊禮與皇后名號完全相合。商隊離開長安時,冊立早已結束,大晉各地也已經收到朝廷頒下的告文。

隨信送來的,還有一份由商人從大晉帶回的冊後告文抄本。

曼蘇爾將它展開。

上面的字跡端正冷硬,與玉娘的筆跡全然不同。短短數行,清楚寫著乾元十一年春,冊永樂郡主顏氏為皇后,冊禮已成,詔告天下。

她已經遷入大明宮,如今以皇后的身份與大晉天子並立。

再沒有甚麼可以懷疑了。

曼蘇爾將那份告文看完,沈默許久。隨後,他讓人召集穆薩、各迪萬主事以及暫駐雷伊的幾名將領到議事廳。

眾人到齊以後,曼蘇爾將自己離開期間的安排逐項交代下去。

塔希爾繼續統領前軍,軍餉與糧草照舊沿呼羅珊大道西送,雷伊及新近歸附諸城的稅冊、印信與文書,暫由穆薩和幾名書記官共同核驗。若巴格達發兵反攻,則依照他事先寫好的軍令調動駐軍。

末了,他道:「兩日以後,我會向東啓程。」

廳中沒有人應聲。

曼蘇爾抬起眼:「沒有聽清麼?」

一名將領避開了他的目光。掌管軍餉的主事低頭看著案上的賬冊,也沒有動。最終還是穆薩開了口:「我們聽清了。」

「那便照令準備。」

「恕我們不能遵從。」

曼蘇爾的目光冷了下來:「你們要違抗我的命令?」

「塔希爾可以替你統領軍隊,我也可以替你處置文書,各迪萬的書記官都能讓稅賦、驛傳與糧道繼續運轉。」穆薩迎著他的目光,「可沒有人能夠代替你接受諸城的拜阿。」

「我只是離開一段時日。」

「從雷伊到長安,縱然一路順利,也不是幾個月便能往返的路程。」

「我會回來。」

「可你若一去便是近一年,人心變幻,這些人又能為你等多久?」

曼蘇爾唇線緊繃,沒有說話。

穆薩將一卷新送來的誓書推到他面前:「他們歸附的不是塔希爾,也不是我。是先哈里發指定的繼承人,是仍在雷伊、準備奪回巴格達的你。」

「若你在這個時候向東而去,卡里姆甚至不必再派出一支軍隊。他只要告訴所有人,你已經放棄繼承,逃往大晉,那些尚在觀望的城池便會重新關閉城門。」

「至於已經向你效忠的人——」穆薩掃了一眼廳中眾人,「他們送到你手裡的一切,都會成為卡里姆清算他們的證據。」

廳內無人作聲,但沈默之中,隱隱浮動著不安。

案上堆放著各城送來的軍冊與誓書。紙頁最末,是一個又一個曼蘇爾熟悉或陌生的姓名。有人將親子送來雷伊,有人交出了庫中的糧草,還有人親手誅殺巴格達派來的官員,以此證明自己再無退路。

這些人不全是為了他。他們各有所圖,背後是家族榮辱,是勃勃野心,亦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但無可否認,他們已然把性命盡數押在了他的身上。

曼蘇爾緩緩抬手,抵住發脹的眉心。眼下這些人向他索取的,尚且不是高官厚祿,不是金銀財帛,僅僅只是要他留下,穩住眼前的局面。

可他也有自己想要追尋的東西。難道從這些人將姓名寫上誓書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能為自己任性一次?

私情與責任在胸中反復撕扯。一邊是萬千人的身家,一邊是他放不下的執念,他坐在上首,長久默然。

穆薩在一旁,將他的掙扎和眾人的反應悉數看在眼裡。

他忽然從案邊站起,屈下雙膝,跪在了曼蘇爾身前。

廳中眾人齊齊變了臉色,曼蘇爾也霍然起身:「烏斯塔德!」

穆薩跪在那裡,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以臣屬面對未來君主的口吻,鄭重喚道:「埃米爾。」

「您的母親瑪吉勒至今仍被卡里姆幽禁在哈里發宮中。她身邊的舊人早已被盡數撤換,我們已經數月沒有得到她的消息。卡里姆至今留她性命,是因為您仍在雷伊,諸軍仍以您的名義向巴格達推進。您若在這個時候離開,一旦前線動搖、諸城倒戈,她就會獨自留在卡里姆手中,替您承受他所有的報復。」

曼蘇爾眸光微動。

「她不知道您已經準備離開。她應當還懷有一線希望,自己的兒子正在日漸向巴格達逼近。」

穆薩望著他,眼底盛滿沈痛,語氣卻異常堅定。

「我已經向您行過拜阿,本該服從您的命令。可這一次,我不能。」

「您若仍要東去,就請先以抗命之罪處死我。只要我還活著,便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您離開雷伊。」

現場一片死寂。

沒有人附和穆薩,但也沒有一個人上前將他扶起。曼蘇爾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時沈重地再難往前分毫。

玉娘信中的那句話忽然又浮現在他眼前。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徬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幕,所以才選擇用這樣決絕的話來切割掉他最後一絲僥倖。

不知過了多久,曼蘇爾終於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只剩下深重的疲憊。

他俯下身,握住穆薩的手臂:「起來吧,烏斯塔德。」

穆薩沒有動。

曼蘇爾垂下眼,聲音微啞:

「東行之事,暫緩。」

穆薩這才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

待他站穩,曼蘇爾便松開了手。他沒有再看廳中任何人,徑自轉身離開。

回到房中以後,他關上門,獨自在黑暗裡站了許久,才走到燈下坐下。

他從貼身的皮囊里取出玉娘的信,慢慢展開,將薄薄的麻紙輕輕貼上面頰,妄想從這歷經萬里風沙的紙頁上,攫取一絲屬於她的氣息。

他又想起她寫在信末的那句話。

得償所願。

曼蘇爾在心裡一遍遍默念這四個字。

她一向都很懂他。知道他想要巴格達,想要繼承父親留下的疆土,也想讓每一個追隨他的人都有好的結果。

可委屈仍從心底不斷湧上來。她既然這樣懂他,為甚麼偏偏看不出來,他想要的從來不只這些?

巴格達也好,王位也好,父親留下的疆土也好,裡面有他的野心,也有他無法推卸的責任。只有她,才是他唯一不必為了任何人、不摻半分權衡,只屬於自己的渴求。

燈焰在他眼中漸漸暈開,化作模糊的一團,眼淚卻始終沒有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曼蘇爾才將信紙從面頰上取下來,沿著原來的折痕迭好,放回信封,重新妥帖收進貼身的皮囊。

第二日黎明禮拜以後,他照常走進議事廳,開始接見從哈馬丹趕來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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