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春風桃李花開日
「有眼光。」
阿念得了肯定,很滿意地跑開了。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顧氏席間一個孩子眼中。
他去年剛滿八歲便被接回顧府,至今不過一年。今日也是頭一次隨顧家人參加這樣的宴集。
曲江太大,人也太多。
朱紫公卿、金鞍寶馬、彩幄畫舫,還有遠處那座被春風吹得滿樓彩綃翻飛的高樓,都同他從前在莊子上見過的一切截然不同。
他並不認識方才那個跑去撿紙的孩子,也不知道樓上的人是誰,只是順著眾人的目光抬頭望去。
隔得實在太遠。
他只隱約看見彩樓上坐著一道女子身影,衣裙的顏色被春日天光照得很亮,面容卻被飄動的輕紗擋住,難以看清。
紛紛揚揚的詩箋不斷從彩樓上落下來,被風托起,又在明亮的春光里打著旋飄遠。雪白的紙片一層層掠過眼前,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也將樓上那道身影遮得忽近忽遠,眼前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白。
他下意識抬起手,想撥開眼前翻飛的紙影,指尖卻甚麼也沒碰到,只掠過一陣帶著暖意的春風。
再抬眼時,那道身影仍舊隔在滿樓輕紗與紛飛白紙之後,怎麼也看不真切。
身旁有人見他一直望著,隨口道:「那是皇后殿下。」
孩子怔怔聽著。又抬頭看了一會兒。
風很大。樓上的彩綃始終沒有停過。
沒多久,又有一張詩箋從上頭飄下來。
他也就跟著眾人一道轉開了目光。
彩樓之上,玉娘終於看完最後一篇。
案邊共留下十八首。
她歇了一會兒,又重新從頭看過。
刪掉八篇,最終留下十首。
女官將十篇依照她評定的次序排好,樓下封存的名帖也終於送了上來。
玉娘活動了一下已經有些發僵的脖頸:「念吧。」
第一張拆開。
「第一,翰林學士陸簡。」
樓下響起一陣喝彩。
一名年輕官員起身謝恩。
第二、第三、第四也都是朝中臣僚。
直到第五。
內侍展開名帖,看清上面的字,神情明顯有些意外。
玉娘看向他。
他很快回過神,高聲唱道:
「第五——河東柳氏,柳令儀。」
宴席靜了一瞬。緊接著,女眷席間忽然傳來一陣驚喜的低呼。
一個穿青色春衫的年輕女郎呆呆坐在那裡,顯然連自己都沒料到。
身旁的長輩推了她一下。她這才慌忙起身,裙角險些絆住腳邊的矮幾。
四周頓時響起善意的笑聲。
玉娘也笑了。原來真有女郎進了前十。
魏琰看過那篇詩,倒沒有多說甚麼,只道:「依例賞。」
第五名原定的端硯、宮墨、蜀錦便一樣不少地送了過去。
繼續揭名。
第六、第七皆是男子。
第八卻又是一位女郎。
這一次席間雖然仍有議論,驚訝卻已經淡了不少。
先前出言反對的那名禮部老臣坐在席間,神情多少有些複雜。旁邊同僚偏偏還笑著問:「如何?」
老臣瞪他一眼:「詩寫得好便是寫得好,你看老夫作甚?」
那人笑得更厲害。
最終十篇盡數揭名。八名男子,兩名女郎。頭名仍舊是翰林學士陸簡。
待賞賜頒下,玉娘又將那十篇翻了一遍。
「今日這十篇都收入曲江宴詩卷吧。」
魏琰道:「准。」
於是十個名字依照名次一同謄錄。
那兩個女郎的姓名,也就同今日所有入選臣僚一樣,留在了這一年的曲江宴詩卷里。
當時並沒有多少人將此事看在眼裡——
不過上巳宴里的一樁風雅遊戲。
兩位女郎領過賞,回到家中,日子照舊還是那樣過。
只是到了第二年,願意送詩上來的女郎明顯比頭一年多了些。再往後,各家見女兒若真有幾分才學,也能在曲江宴上爭得名次,為門第添彩,便漸漸肯在她們的課業上多費些心思。
原先讀書多隨父兄家學,或以詩禮、書札為日常修習;如今有些人家開始特意為女兒添授經史詩賦,講究聲律文章,甚至另請善文辭者入府教習。
年年曲江宴下來,入選過的女郎也慢慢有了自己的名聲。
有人因此被邀去參加宗室、公卿家中的文會,有人被請去教導家中女兒,也有人拿著自己往年入選的詩文,往來於長安各家之間。
起初不過是些尋常的詩文唱和。
後來,等到宣明公主長成開府時,她從這些已有才名的女郎中延請數人入府,掌書、校文、整理往來書札。再往後,其中又有人開始接觸一些從前鮮少會交到女子手中的事務。
當然,那已是許多年後的事。
曲江宴散時,暮色已經落滿江面。
玉娘看了一日的詩,回程時眼睛發酸,脖頸也僵得厲害,一上車便靠進軟枕里,半點不想動。
阿念早在另一輛車里睡著了。
車廂里只剩帝後二人。
宴飲一日,魏琰坐在對面,神色平靜得出奇。車駕駛出曲江一帶,他忽然問:「今日那些詩,都是你自己評的?」
玉娘閉著眼:「不然呢?」
「沒有看走眼?」
「沒有。」
魏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又問:「第三十七篇呢?」
玉娘終於睜開眼。
「三十七?」
她今日扔下去近百篇,哪裡還記得每一篇的序號。
魏琰提醒:「寫春水的。」
玉娘想了一會兒,終於記起來。
「哦,那篇。」
魏琰看著她:「如何?」
「前半篇還不錯。」
他眉眼舒展了一些。
玉娘繼續道:「就是後面寫得有些奇怪。」
「哪裡奇怪?」
「氣勢太重了。」
魏琰眉頭又蹙了起來。
玉娘認真道:「明明寫的是曲江春景,到最後卻像要領兵渡河。尤其結尾那一句,一下把前面的春水桃花全衝沒了。」
車廂里安靜下來。
玉娘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終於覺出不對。她慢慢坐直:「……那是你寫的?」
魏琰沒回答。
玉娘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真是你寫的?」
魏琰死氣沈沈地看著她。
玉娘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顏如玉。」
「我沒笑。」
她立刻抿住嘴,肩膀卻已經抖了起來。
魏琰冷眼看著她:「很好笑?」
「不好笑。」
「那你笑甚麼?」
玉娘忍了半天,到底還是笑倒在軟枕上。
「你怎麼也跟著他們湊這個熱鬧?」
「我不能寫?」
「當然能。」
「那你怎麼就給扔了?」
玉娘理直氣壯:「不是你自己定的規矩麼?隱去姓名,只論文採。」
「你就一點沒看出來那是我寫的?」
玉娘想了想,搖頭:「今日看了一百多篇,哪裡顧得上想是誰寫的。」
魏琰眯了眯眼,盯著她沒說話。
玉娘越想越覺得好笑,索性挪到他旁邊,抱住他的手臂。
「好了。我方才不是還誇了前半篇麼。」
魏琰不理她。
「琰哥哥?」
仍舊不理。
「陛下?」
還是沒反應。
玉娘仰頭看他:「真生氣了?」
魏琰終於垂眼:「阿念都覺得寫得不錯。」
玉娘愣了一下:「阿念?」
「嗯。」
「他甚麼時候看見的?」
「你的第三十七篇正好落到他腳邊。」
玉娘想到六歲的阿念連字都沒認全,還捧著那張詩點評頭論足的樣子……
她的表情一言難盡。
「他才六歲。」
「六歲也比皇后有眼光。」
玉娘:「……」
她沈默片刻,忽然坐直身子,認真地看著魏琰:「那我回去便把陛下這些年寫的詩都翻出來,好好拜讀幾遍。」
魏琰瞥她一眼。
玉娘繼續道:「阿念既然這麼喜歡,那就挑幾首給他作啓蒙用。等他日後書念得多了,再讓他細細品一品。」
魏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這些話聽著似乎沒甚麼問題,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哪裡不大對。
「玉娘,你是不是……」
玉娘眨了眨眼:「嗯?」
魏琰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玉娘忍了忍,到底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魏琰終於抬手,在她臉上重重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