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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春風桃李花開日

給我寫爽了 · 玉娘(nph) · 本章第 2 / 2 頁

「有眼光。」

阿念得了肯定,很滿意地跑開了。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顧氏席間一個孩子眼中。

他去年剛滿八歲便被接回顧府,至今不過一年。今日也是頭一次隨顧家人參加這樣的宴集。

曲江太大,人也太多。

朱紫公卿、金鞍寶馬、彩幄畫舫,還有遠處那座被春風吹得滿樓彩綃翻飛的高樓,都同他從前在莊子上見過的一切截然不同。

他並不認識方才那個跑去撿紙的孩子,也不知道樓上的人是誰,只是順著眾人的目光抬頭望去。

隔得實在太遠。

他只隱約看見彩樓上坐著一道女子身影,衣裙的顏色被春日天光照得很亮,面容卻被飄動的輕紗擋住,難以看清。

紛紛揚揚的詩箋不斷從彩樓上落下來,被風托起,又在明亮的春光里打著旋飄遠。雪白的紙片一層層掠過眼前,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也將樓上那道身影遮得忽近忽遠,眼前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白。

他下意識抬起手,想撥開眼前翻飛的紙影,指尖卻甚麼也沒碰到,只掠過一陣帶著暖意的春風。

再抬眼時,那道身影仍舊隔在滿樓輕紗與紛飛白紙之後,怎麼也看不真切。

身旁有人見他一直望著,隨口道:「那是皇后殿下。」

孩子怔怔聽著。又抬頭看了一會兒。

風很大。樓上的彩綃始終沒有停過。

沒多久,又有一張詩箋從上頭飄下來。

他也就跟著眾人一道轉開了目光。

彩樓之上,玉娘終於看完最後一篇。

案邊共留下十八首。

她歇了一會兒,又重新從頭看過。

刪掉八篇,最終留下十首。

女官將十篇依照她評定的次序排好,樓下封存的名帖也終於送了上來。

玉娘活動了一下已經有些發僵的脖頸:「念吧。」

第一張拆開。

「第一,翰林學士陸簡。」

樓下響起一陣喝彩。

一名年輕官員起身謝恩。

第二、第三、第四也都是朝中臣僚。

直到第五。

內侍展開名帖,看清上面的字,神情明顯有些意外。

玉娘看向他。

他很快回過神,高聲唱道:

「第五——河東柳氏,柳令儀。」

宴席靜了一瞬。緊接著,女眷席間忽然傳來一陣驚喜的低呼。

一個穿青色春衫的年輕女郎呆呆坐在那裡,顯然連自己都沒料到。

身旁的長輩推了她一下。她這才慌忙起身,裙角險些絆住腳邊的矮幾。

四周頓時響起善意的笑聲。

玉娘也笑了。原來真有女郎進了前十。

魏琰看過那篇詩,倒沒有多說甚麼,只道:「依例賞。」

第五名原定的端硯、宮墨、蜀錦便一樣不少地送了過去。

繼續揭名。

第六、第七皆是男子。

第八卻又是一位女郎。

這一次席間雖然仍有議論,驚訝卻已經淡了不少。

先前出言反對的那名禮部老臣坐在席間,神情多少有些複雜。旁邊同僚偏偏還笑著問:「如何?」

老臣瞪他一眼:「詩寫得好便是寫得好,你看老夫作甚?」

那人笑得更厲害。

最終十篇盡數揭名。八名男子,兩名女郎。頭名仍舊是翰林學士陸簡。

待賞賜頒下,玉娘又將那十篇翻了一遍。

「今日這十篇都收入曲江宴詩卷吧。」

魏琰道:「准。」

於是十個名字依照名次一同謄錄。

那兩個女郎的姓名,也就同今日所有入選臣僚一樣,留在了這一年的曲江宴詩卷里。

當時並沒有多少人將此事看在眼裡——

不過上巳宴里的一樁風雅遊戲。

兩位女郎領過賞,回到家中,日子照舊還是那樣過。

只是到了第二年,願意送詩上來的女郎明顯比頭一年多了些。再往後,各家見女兒若真有幾分才學,也能在曲江宴上爭得名次,為門第添彩,便漸漸肯在她們的課業上多費些心思。

原先讀書多隨父兄家學,或以詩禮、書札為日常修習;如今有些人家開始特意為女兒添授經史詩賦,講究聲律文章,甚至另請善文辭者入府教習。

年年曲江宴下來,入選過的女郎也慢慢有了自己的名聲。

有人因此被邀去參加宗室、公卿家中的文會,有人被請去教導家中女兒,也有人拿著自己往年入選的詩文,往來於長安各家之間。

起初不過是些尋常的詩文唱和。

後來,等到宣明公主長成開府時,她從這些已有才名的女郎中延請數人入府,掌書、校文、整理往來書札。再往後,其中又有人開始接觸一些從前鮮少會交到女子手中的事務。

當然,那已是許多年後的事。

曲江宴散時,暮色已經落滿江面。

玉娘看了一日的詩,回程時眼睛發酸,脖頸也僵得厲害,一上車便靠進軟枕里,半點不想動。

阿念早在另一輛車里睡著了。

車廂里只剩帝後二人。

宴飲一日,魏琰坐在對面,神色平靜得出奇。車駕駛出曲江一帶,他忽然問:「今日那些詩,都是你自己評的?」

玉娘閉著眼:「不然呢?」

「沒有看走眼?」

「沒有。」

魏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又問:「第三十七篇呢?」

玉娘終於睜開眼。

「三十七?」

她今日扔下去近百篇,哪裡還記得每一篇的序號。

魏琰提醒:「寫春水的。」

玉娘想了一會兒,終於記起來。

「哦,那篇。」

魏琰看著她:「如何?」

「前半篇還不錯。」

他眉眼舒展了一些。

玉娘繼續道:「就是後面寫得有些奇怪。」

「哪裡奇怪?」

「氣勢太重了。」

魏琰眉頭又蹙了起來。

玉娘認真道:「明明寫的是曲江春景,到最後卻像要領兵渡河。尤其結尾那一句,一下把前面的春水桃花全衝沒了。」

車廂里安靜下來。

玉娘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終於覺出不對。她慢慢坐直:「……那是你寫的?」

魏琰沒回答。

玉娘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真是你寫的?」

魏琰死氣沈沈地看著她。

玉娘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顏如玉。」

「我沒笑。」

她立刻抿住嘴,肩膀卻已經抖了起來。

魏琰冷眼看著她:「很好笑?」

「不好笑。」

「那你笑甚麼?」

玉娘忍了半天,到底還是笑倒在軟枕上。

「你怎麼也跟著他們湊這個熱鬧?」

「我不能寫?」

「當然能。」

「那你怎麼就給扔了?」

玉娘理直氣壯:「不是你自己定的規矩麼?隱去姓名,只論文採。」

「你就一點沒看出來那是我寫的?」

玉娘想了想,搖頭:「今日看了一百多篇,哪裡顧得上想是誰寫的。」

魏琰眯了眯眼,盯著她沒說話。

玉娘越想越覺得好笑,索性挪到他旁邊,抱住他的手臂。

「好了。我方才不是還誇了前半篇麼。」

魏琰不理她。

「琰哥哥?」

仍舊不理。

「陛下?」

還是沒反應。

玉娘仰頭看他:「真生氣了?」

魏琰終於垂眼:「阿念都覺得寫得不錯。」

玉娘愣了一下:「阿念?」

「嗯。」

「他甚麼時候看見的?」

「你的第三十七篇正好落到他腳邊。」

玉娘想到六歲的阿念連字都沒認全,還捧著那張詩點評頭論足的樣子……

她的表情一言難盡。

「他才六歲。」

「六歲也比皇后有眼光。」

玉娘:「……」

她沈默片刻,忽然坐直身子,認真地看著魏琰:「那我回去便把陛下這些年寫的詩都翻出來,好好拜讀幾遍。」

魏琰瞥她一眼。

玉娘繼續道:「阿念既然這麼喜歡,那就挑幾首給他作啓蒙用。等他日後書念得多了,再讓他細細品一品。」

魏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這些話聽著似乎沒甚麼問題,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哪裡不大對。

「玉娘,你是不是……」

玉娘眨了眨眼:「嗯?」

魏琰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玉娘忍了忍,到底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魏琰終於抬手,在她臉上重重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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