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說說,錯哪兒了-(玉娘x魏琰)
紫宸殿里燈火煌煌。
數盞銅枝燈分列在殿柱之間,燈焰被罩在薄紗後,只余一層安靜的暖光。御案旁的金獸香爐里燃著沈香,細煙從獸口裊裊吐出,又無聲散進高闊的殿宇。外間值夜的宮人早已退開,四下靜得只偶爾能聽見奏牘翻動的輕響。
玉娘站在殿內,隔著幾丈的距離,看向御案後的人。
魏琰還穿著朝服,只將袖口略略輓起了一寸,面前攤著幾本奏疏,右手握著朱筆,案角還壓著幾封尚未拆開的奏章。
他大約這幾日都沒怎麼歇好。
燈影從側面落下來,將他眼下那點倦色照得愈發明顯。眉心也始終蹙著,像是看到了甚麼不順眼的東西,朱筆停在紙上許久都沒有落下。
玉娘心口忽然有些發軟。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這一身不起眼的內侍衣袍,還是提步往前走去。靴底落在金磚上,腳步已然放得很輕,聲音在空蕩的殿中卻依舊清晰可聞。
魏琰顯然聽見了。
他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內侍又進來伺候,頭也沒抬,眉間反倒壓得更緊。
「不是說了不必進來麼?」
腳步停下,卻沒有人應聲。
魏琰等了一會兒,見下面始終沒有動靜,臉色愈發不耐,朱筆往玉筆山上一擱。
「出去。」
還是沒人走。
魏琰終於抬起頭,幾乎就在同一刻,階下傳來一聲又輕又軟的「陛下」。
尾音壓得很低,卻無端帶出一點纏綿的意味。
魏琰動作倏地停住。
玉娘站在御案下幾步遠的地方,一身深青內侍圓領袍,幞頭壓得端端正正,雙手還煞有介事地攏在身前。
那身衣裳原是照著年輕內侍的尺寸備的,穿在她身上略顯寬大,卻反倒襯得一張臉愈發白淨柔艷。
見他終於抬頭,她衝他眨了下眼。
魏琰的目光定在她臉上。
足足過了三息,他才像是終於認清眼前的人。方才眉宇間那點不耐尚未來得及褪盡,眼底已經先浮出明顯的錯愕。
「你……」
玉娘沒忍住,唇角彎了一下。
魏琰很快回過神來,目光從她頭上的幞頭一路落到那身內侍袍上。
隨後,他甚麼也沒說,重新低下頭去。
玉娘:「……」
她都特意穿成這樣混進紫宸殿,他竟只看了一眼便不理人。
玉娘暗自腹誹,可到底還是主動朝他走了過去。
隔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眼底的疲色。
魏琰再次拿起方才擱下的朱筆,擺明瞭不打算理她。
玉娘站了一會兒。
「琰哥哥。」
朱筆尖停在紙上,魏琰卻仍舊沒有抬頭。
「有事?」
玉娘看著他這副冷淡樣子,原本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話忽然都覺得有些多餘。
她索性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是來認錯的。」
這回魏琰終於抬起眼,兩人隔著鋪滿奏疏的御案對視。
片刻後,他將朱筆慢慢擱回筆山,靠回御座。
「是麼?」
玉娘點點頭。
魏琰看著她,神色仍舊淡淡的。
「那你說說,錯哪兒了?」
玉娘被他問得滯了滯。
魏琰靠在御座上,指腹緩慢摩挲著扶手邊緣,並不催她。
玉娘原本一路上已經想過許多遍,可真正到了他面前,又反倒覺得那些話都說得太繞。
「我那日……不該那樣回答你。」
魏琰眉梢動了一下:「哪樣?」
玉娘看他:「你明知道。」
「我不知道。」
她被噎了一下。
魏琰卻半點也沒有替她找台階的意思。
玉娘只得繼續道:「你問我願不願意做你的皇后,我其實很高興。」
他垂下眼,但沒說話。
「也願意。」
魏琰摩挲扶手的動作停了。
玉娘看見了,卻還是繼續說下去:「只是那時候阿念的事一直壓在我心裡。你忽然那樣問,我便下意識先想到了他。」
「所以?」
玉娘看著他,終於道:「所以我沒來得及先告訴你,我想嫁給你。」
殿中安靜下來。
燈火映在魏琰側臉上,將眉眼間那點倦色照得分明。他仍舊沒有說話,只是方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攏了些。
玉娘聲音放柔:「就算沒有阿念的事,我也一樣想嫁給你。」
這回魏琰終於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
玉娘沒有躲。過了一會兒,他才別過眼:「現在倒想明白了。」
「嗯。」
「真想明白了?」
「真想明白了。」
魏琰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卻很快又收平。
「那你現在來,是因為想我了,還是因為聽說朝里已經在議立後?」
玉娘一怔。
魏琰看著她。
玉娘這才明白,他那點氣果然還沒消乾淨。她想了想,索性道:「都有。」
魏琰眉頭立刻蹙起來:「都有?」
「嗯。」
「玉娘。」
那語氣顯然更不滿了。
玉娘卻忍不住彎了彎唇:「我本來就想來找你。只是想著你既然不肯來,我又有些拉不下面子,所以還是等到聽說立後的事,才下定決心進宮。」
「是啊。」魏琰臉色很差。
玉娘見狀,終於笑了出來:「可我都已經來了,你又何必當真與我計較這個?」
「那我是不是還該謝你?」
「那倒不用。」
魏琰冷冷看她一眼,重新伸手去拿案上的朱筆。
玉娘眼疾手快,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魏琰抬眼:「做甚麼?」
「還生氣?」
「沒有。」
「你有。」
「沒有!」
玉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魏琰繃著臉任她看。
她忽然繞過御案,徑直踏上御座前的台階。
魏琰的視線追著她,見她竟一路走到自己身側,眉心終於蹙起:「你又要做甚麼?」
玉娘沒有回答。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俯下身,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很輕。
魏琰明顯怔住。
玉娘直起身,眉眼彎彎:「還氣麼?」
魏琰看了她片刻。
「你以為這樣就算了?」
「那你想怎麼辦?」
「你自己想。」
玉娘差點被他氣笑:「我都親你了。」
「所以?」
「……」
魏琰終於像是佔回了一點上風,眉間那道淺痕微微舒展,唇角不可抑制地動了動。
玉娘看出來了。
她也不拆穿,只重新俯下身,覆上他的唇。
這一次停得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