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前可不會這樣哄人-(玉娘x魏琰)
曲江池畔入秋後涼爽了許多。
玉娘嫌府中悶了幾日,便索性帶著阿念出來走走。魏瑾聽說後,自然也跟了來。聞瀾原本不欲湊這個熱鬧,卻被玉娘一句「你整日悶在院裡看那些曲譜,也該出來透透氣」一並叫上了。
幾人去了曲江南岸的芙蓉園。魏瑾早叫人在園中收拾出一處臨水亭榭,四周竹木掩映,離遊人常去的地方又遠,倒十分清靜。
亭外便是一灣池水,秋風拂過,水面碎光粼粼。隔著層層花木望出去,遠處曲江池上偶有畫舫緩緩經過。
阿念起初還算安生,被乳媼抱著看了一會兒水,沒多久便不知為何鬧起脾氣。乳媼換著姿勢哄了半晌也不見好,孩子只皺著一張小臉,哼哼唧唧地往玉娘那邊伸手。
玉娘只得將他接過來。
「怎麼了?」她摸了摸他額頭,又去看他的襁褓,「方才不是還好好的?」
阿念自然答不出來,埋在她懷裡繼續哼。
魏瑾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給我。」
玉娘抬眼:「你會哄?」
「這有甚麼不會的。」魏瑾答得十分篤定。
玉娘有些懷疑,卻還是將孩子遞給了他。
魏瑾抱孩子的姿勢比從前已經熟練不少,只是阿念很不給面子,到了他懷裡不但沒停,反而扭了兩下,眼看著又要哭。
魏瑾低頭看他:「小祖宗,我又哪裡得罪你了?」
玉娘沒忍住笑:「你同他講道理,他能聽懂麼?」
「怎麼聽不懂?」魏瑾一本正經,「都這麼大了。」
「他才多大點。」
正說著,身側忽然響起幾聲琴音。
聞瀾不知何時已經坐到了琴案前,指尖隨意撥過幾根弦,並未成曲,只是幾個很簡單的音。
阿念忽然安靜了一下。
魏瑾:「……」
玉娘也愣了愣。
聞瀾又撥了幾聲。
方才還在魏瑾懷裡不安分的孩子漸漸停下掙動,睜著一雙眼睛朝琴聲傳來的方向望過去。
玉娘笑起來:「原來他喜歡這個。」
聞瀾也笑了笑,低頭順著方才的調子慢慢彈了下去。
那曲子並不複雜,甚至算不得完整,只有一段來來回回的旋律。玉娘聽了一陣,忽然覺得耳熟:「這是我那日給你的曲譜?」
「嗯。」聞瀾道,「是那卷拂菻歌譜里附的一段唱調。」
玉娘有些驚訝:「那些東西你都整理完了?」
「還沒有,才理了不到一半。」
「有這麼難?」
「倒不是難。」聞瀾道,「只是各處記法不同,有些只存曲辭,有些另標了調名,還有幾卷我到現在也沒能全看明白。」
玉娘點點頭,又聽了一會兒:「這個我記得。」
「你那日哼給我的,和這裡記的有兩處不一樣。」
「哪裡?」
聞瀾停下手,將其中一節重新彈了一遍。
玉娘側耳聽著,很快便道:「不是這樣。」
她索性起身走到琴案旁,俯身去看鋪開的曲辭:「這裡應該再高一些。那時候那個樂人就是這樣唱的。」
聞瀾依言重新彈了一遍。
玉娘聽罷點頭:「對,就是這樣。」
「看來這裡記得並不全。」
「本來也不能全照著上頭來,那樂人自己唱的時候就添了不少東西。」
兩人正低聲說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句:「你們在說甚麼?」
玉娘回頭。
魏瑾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抱著阿念站到了他們身後。
「在說方才那支曲子。」玉娘指了指曲譜,「我從撒馬爾罕帶回來的。」
魏瑾低下頭,紙上密密麻麻記著些他完全看不明白的東西。
他皺眉研究了一會兒,坦然道:「看不懂。」
聞瀾抬眸看他,玉娘倒笑出了聲:「看不懂你還湊過來?」
「看不懂不能問麼?」
魏瑾抱著阿念,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又朝那張曲譜抬了抬下巴:「你方才說哪裡不一樣?」
「這裡。」
玉娘伸手指給他看。
魏瑾認真看了半晌:「還是看不懂。」
「……」
玉娘被他逗得直笑:「你連譜都不識,我怎麼同你說。」
「玉姐姐你可以教我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聞瀾低頭撥了一下琴弦,沒說甚麼。
玉娘看了魏瑾一眼。明知道他哪裡是真對這支曲子生了興趣,不過是見自己和聞瀾說得熱鬧,非要擠進來罷了,可她還是挪近了些。
「那你先聽。」
她從最簡單的幾個音開始,一個一個彈給他聽。
「這個呢?」
魏瑾皺眉想了一會兒:「方才第一個?」
「不對。」
「那第二個。」
「也不對。」
玉娘笑得眼睛都彎了:「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
「當然有。」魏瑾不服,「你再彈一次。」
她果真又彈了一遍。
魏瑾這回聽得格外認真,連阿念在他懷裡抓住他衣襟上的玉扣都沒理。
「這個是第三個。」
「對了。」
魏瑾眉梢一下揚起來,轉頭看聞瀾,神情里竟頗有幾分得意。
聞瀾沈默了一下,贊道:「殿下真是天資過人。」
魏瑾很是受用:「我也覺得不算難。」
玉娘看得清楚,忍著笑道:「才認出一個,有甚麼可得意的?」
魏瑾方才得了誇獎,正是信心十足:「那你大可以再考考我。」
「好啊。」玉娘隨手又撥了一個音,「這個呢?」
魏瑾凝神聽了一會兒,十分篤定地報出一個。
「錯了。」
「……」
玉娘努力繃緊唇角。
魏瑾皺眉:「你再彈一次。」
她便又彈了一遍,耐著性子重新教他。
聞瀾坐在一旁,看著兩人一個教得認真,一個明明半點樂理根基也無,卻偏偏學得興致勃勃,眼底也帶了笑。
片刻後,他伸手替魏瑾翻過一頁曲譜:「殿下若想學,不妨先從這一頁開始。」
魏瑾立刻抬眼看他:「這頁容易?」
「嗯。」
魏瑾狐疑道:「你方才是不是故意哄我?」
聞瀾神色不變:「沒有。」
「那你為何現在才說?」
聞瀾想了想:「方才見殿下興致正好,不忍打斷。」
玉娘終於沒忍住,伏在琴案邊笑出了聲。
魏瑾這才反應過來,轉頭瞪她:「你也笑我?」
「沒有。」玉娘忍住笑意,「我只是覺得……」
「覺得甚麼?」
「覺得你今日格外好學。」
魏瑾哪裡聽不出她話里的意思,正要說甚麼,懷裡的阿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垂在琴案邊的紙角。
三個人同時低頭。
還沒反應過來,那張曲譜便被毫不客氣地揉皺了一塊。
聞瀾:「……」
魏瑾立刻握住他的小手,難免有些幸災樂禍:「這可不是我的錯。」
玉娘忙將曲譜搶救下來,一邊撫平,一邊笑罵:「你還好意思說?他在你懷裡呢。」
「他自己要抓,我也攔不住啊。」
「你不會看著?」
「我方才不是在跟你學樂譜麼?」
「學了半日,就認出一個音。」
「玉姐姐你——」
「怎麼?」
玉娘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魏瑾被她堵得說不出話,索性低頭捏了捏阿念的手:「都怪你。」
阿念無辜地衝他咧了咧嘴。
玉娘看見,又忍不住笑了。
聞瀾將那張被揉皺的曲譜重新鋪平,指腹慢慢壓過折痕,唇角也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
曲江水面風過粼粼,亭中琴音斷斷續續,夾著幾人的說話聲,一時倒比遠處畫舫上隱隱傳來的絲竹還要熱鬧。
午後的日頭已經漸漸偏西,亭外樹影被拉得斜長。又過了一陣,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玉娘循聲望去。
魏琰不知何時已經到了。
他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襲玄色常服,身後只跟著鄒文義。聞瀾最先起身行禮,玉娘也跟著站了起來。
魏瑾慢了半拍,到底還是把懷裡的阿念交給乳媼,起身喚了聲:「皇兄。」
魏琰讓眾人免禮,目光從亭中掃過。
琴案上攤著幾捲曲譜,其中一張還留著方才被阿念抓出來的折痕。魏瑾的位置離玉娘很近,面前那頁譜子上甚至還橫著她方才拿來教他的琴撥。
魏琰看了一眼:「你甚麼時候開始學這個了?」
「今日。」
魏瑾說完,又補了一句:「玉姐姐教我的。」
那語氣聽著頗有幾分炫耀。
魏琰看向玉娘:「教得怎麼樣?」
玉娘還沒來得及開口,魏瑾便道:「自然很好。」
魏琰:「我問她。」
魏瑾立刻看她。
玉娘到底替他留些面子:「教得也還成。」
魏琰顯然不信。
魏瑾輕哼一聲:「皇兄若是不信,盡可以考我。」
魏琰倒沒有這個興致:「不必。」
「為何?」
「怕你給我丟人。」
魏瑾:「……」
這回連聞瀾都偏過臉笑了一下。
魏瑾看見,更覺沒面子,索性又坐回琴案旁:「方才教到哪裡了?」
玉娘哭笑不得:「陛下才剛來。」
「皇兄又不是外人。」
魏琰看了他一眼,魏瑾也回看他,神色坦然。
玉娘只得將他面前那張曲譜抽走:「今日先學到這兒吧。」
「這才哪兒到哪兒。」魏瑾不滿,
「明日再教。」玉娘哄他,「我又沒說不管你。」
魏瑾這才作罷。
兩人一來一回,話接得自然。
魏琰坐在一旁,端著茶盞,沒有出聲。
魏瑾對玉娘的喜愛幾乎從幼時就開始,小孩子不懂遮掩,喜歡誰便往誰身邊湊,後來長大了也沒怎麼變過。
魏琰卻不一樣,他是在後來才漸漸意識到的。
那些原本習以為常的親近和關心,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了意味,等他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思,許多事反倒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理所當然。
魏瑾卻從來沒有這層顧慮。
方才也是。
連最簡單的幾個音都分不清,也敢理直氣壯地纏著玉娘學,而她竟也真耐著性子陪了他這麼久。
魏琰低頭喝了口茶。
茶有些涼了。
玉娘恰好瞧見,伸手便將他手裡的茶盞拿走:「都涼了,你還喝。」
她喚人重新沏了一盞,順手放回他面前。
魏琰抬眼看她。
玉娘已經轉過身,又同魏瑾說起了別的。
阿念伏乳媼懷裡漸漸犯了困,眼皮一點點往下墜。魏瑾伸手想去碰他的臉,被玉娘抬手拍開。
「別招他,才剛要睡。」
「我沒用力。」
「那也不許。」
魏瑾只得收回手。
魏琰坐在一旁看著,忽然道:「你倒挺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