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再替我決定-(玉娘x顧琇)
「顧琇。」
玉娘忽然開口。
那兩個字落進此刻的寂靜里,顧琇眼中的恍惚也隨之散去。
「你應當明白,今日之事不代表甚麼。」
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僵了僵。
玉娘沒有看他,聲音雖透出疲憊,卻十分清晰:「我絕不可能再與你破鏡重圓。」
「我知道。」
他將下頜抵在她發頂,唇角無聲地牽了一下,像是在嘲弄自己。
他當然知道,也從未敢真正痴心妄想。可她竟連這片刻虛假的溫存也不肯留給他,迫不及待地將一切釐清,連一個須臾的幻夢都不肯留給他。
顧琇閉了閉眼,環著她的手臂緩緩松開。
懷中的暖意隨之退去,方才還嚴絲合縫貼在一起的兩具身體很快便隔開了一段距離。
他有短暫的失神,隨後起身取來溫水,將帕子浸濕擰乾,重新坐回榻邊。
屋內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他握住她的腳踝,從小腿向上替她擦去汗水和那些淫靡的痕跡,手掌經過腰腹附近時,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那處,目光始終只落在自己手上。
玉娘安靜地任他照料。誰也沒有再提方才那場失控。
收拾妥當後,顧琇拾起落在榻邊的牙器,用帕子仔細擦淨,重新裹入暗紅色的軟絹,放回匣中。
玉娘看著他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顧琇合上匣蓋,將它放在案上,又替她拉起錦被,蓋住裸露的肩頭。
「你的東西。」
他收回手,語氣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記得收好,別再叫旁人看見。」
說完,他整理好衣襟,徑直出了房門。
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呀,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玉娘卻像是沒有聽見,只垂眼望著錦被上的濕痕,許久沒有動作。
次日啓程,顧琇站在車旁,一如往常向她伸手。
玉娘的目光在他掌心頓了頓,最終還是扶了上去。待她坐穩,兩人的手便很快分開。
車隊離開驛館不過半個時辰,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蹄聲由遠及近,沈重地碾過雪地,凍硬的雪殼紛紛咔嚓碎裂。
顧琇聽見動靜,勒馬回身。只見一騎疾馳而來,馬匹嘴角堆滿白沫,鼻端不斷噴出粗重的白氣。
來人猛地收緊繮繩,坐騎前蹄在雪地裡連滑數步,險些跪倒。馬匹尚未站穩,他便匆匆翻身下馬,落地時踉蹌了一步,隨即朝車駕奔去。只是還未靠近,便被隨行親衛橫身攔住。
他面上焦急,試圖從人群中的空隙擠過去,掙了兩下仍是不得脫身,索性便遠遠朝著車中高聲喊道:
「郡主——」
顧琇神色一凝,抬手示意親衛讓開。
玉娘猛地掀開車簾。
那人臉色蒼白,嘴唇也被風雪凍得失了血色。對上他的目光,玉娘搭在車簾上的手指不覺收緊,心底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他開口時,聲音因長途疾馳而不住發顫。
「世子出事了。」
玉娘怔怔看著他,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
怎麼可能?
沈昭如今不應該在庭州、在鎮北王府,繼續他原本的日子麼?
她已經離開,而他也該回到自己的人生里。
寒風卷著雪粒灌入車中,她卻毫無所覺,只覺得身上的力氣正一點點被抽走。
「你說的世子……」她艱難地開口,「究竟是誰?」
那人怔了一下,似是沒料到她會這樣問,眼底掠過一絲困惑:「是鎮北王世子,沈昭。」
沈昭二字落下,玉娘臉上的血色頃刻褪盡,心底再無僥倖。她撐在窗沿上的手驟然一滑,整個人向後跌坐回榻上。
「怎麼會……」她喃喃道,「他明明該在庭州……」
「世子回府後看見郡主留下的信,當即便帶人追了出來。」報信人喘息未定,「他已經追了整整兩日。昨日得知車隊改道白楊驛,便連夜帶人進入舊軍道,想趕在前面追上你們。」
玉娘猝然抬起頭。
「他追了我兩日?」
「是。」
那人垂下眼,嗓音愈發艱澀:「昨夜風雪太大,舊軍道上積雪覆住了冰面。行至一段下坡時,世子的坐騎驟然失蹄,將他甩下了馬。世子沿著斜坡滾出數丈,頭撞在山石上。人雖然已經救了回來,卻至今昏迷未醒。沈將軍命屬下務必追上車隊,請郡主盡快回去。」
車中靜得只剩風雪拍打簾幕的聲音。
玉娘坐在那裡,臉色慘白得嚇人。片刻後,她一把撐住車壁,從榻上支起身。
「調頭。」
她攥緊窗沿,聲音仍在發顫:「我要回去。」
顧琇來到車前,聞言神色驟沈。
「不行。」
玉娘抬眼看他。
「風雪未停,你昨夜——」顧琇短促地停了一下,旋即避開她的目光,「你的身體經不起連日顛簸。況且我是奉旨送你回長安,不可能因為沈昭擅自涉險,便帶著整支車隊原路折返。」
「那我自己回去。」
「玉娘。」他的聲音沈了下來,隱約已有警告之意。
可她只是望著他,面上沒有半分退讓。
「你不能再替我決定。」
風從掀起的車簾間灌入,吹動她散落在頰邊的發絲。
顧琇站在雪中,久久沒有說話。
玉娘見他沈默,也不再同他爭辯。她扶著車壁起身,去取榻邊的鬥篷,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顧琇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他此刻才確信,即便自己不肯,她也會為了沈昭獨自折返。
繮繩深深勒進掌心。半晌,他閉了閉眼,沈聲道:
「調頭。」
隨行眾人皆是一怔。
他轉過身,語氣已經恢復平穩:「留下半數人護送輜重,其餘人輕裝回返。沿途驛捨提前備好車馬,醫官隨行。」
玉娘看著他的背影:「你不必陪我回去。」
「我奉旨護送你。」顧琇翻身上馬,握緊繮繩,「無論你去哪裡,我都要將你平安帶到。」
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至於長安那邊,我自會交代。」
車隊很快在風雪中調轉方向。
車輪碾過原路留下的轍痕,朝庭州疾行。玉娘獨自坐在車中,手裡仍緊緊攥著那幅被風吹冷的車簾。
她忽然想起,留給沈昭的那封信上自己原本還寫了一句話——
願君往後安穩,歲歲無憂,暮暮復朝朝。
可她到底怕這句話洩露自己心底隱秘的不捨,也怕沈昭從中生出不該有的希望,於是最終還是將它抹去。
如今想來,竟成了一則反讖。
明知這毫無道理,她心底卻仍止不住地想——
若她當時留下的是這句話,而不是冷冰冰的兩個字「珍重」呢?
若他知道她並非如此決絕,是不是便不會這樣不顧一切地冒著風雪追來,也不會因此倒在那條荒廢的舊軍道上?
沒有答案,她也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求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