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之間,遠非一場露水情緣
申時已過,城北的核驗才終於結束。
沈昭翻身上馬時,天邊尚余一線昏黃。風從曠野上卷來,吹動他的衣擺,遠處的雲層卻已漸漸壓低,像是又要落雪。
顧琇午前便以整理奏報為由先回了城,將余下的賬目交給隨行屬官核對。沈昭當時並未多想,此刻策馬穿過城門,心思也早已不在那些軍倉文冊上。
他答應過玉娘,午後便回去,如今遲了些,她或許已經醒了。
想到清晨她依偎在自己懷中的模樣,他眉間的疲色淡去,連馬速也不覺快了幾分。
鎮北王府的大門很快出現在街道盡頭。沈昭將繮繩拋給迎上來的侍從,徑直跨入府門。府中一如往常,只是庭院裡過分安靜,往日守在玉娘院外、往來忙碌的侍女也少了幾個。
他腳步慢了下來。
「郡主今日可曾用過午膳?」
候在廊下的婢女垂下頭,沒有回答。
沈昭看了她一眼,心頭升起一絲怪異,轉身便往玉娘居住的院落走去。
院門虛掩著。屋內的炭盆已經熄了,臨窗小幾上空空蕩蕩,慣常擺在榻邊的手爐、藥盞與幾冊閒書都不見了蹤影。妝奩合得整齊,箱籠原本放置的地方只留下幾道淺淡的壓痕。
沈昭站在門內,面上一點點沈了下去。
阿烏從裡間出來,看見他,腳步驟然停住。
「她呢?」
語氣不重,卻讓阿烏的臉色瞬間一白,下意識跪了下去。
「郡主……已經隨顧大人離開了。」
沈昭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穿過庭院,吹得門扇來回晃動,木軸發出低啞的聲響。
「何時?」
「今日巳時前後。」
巳時。
他那時還在城北,與庫吏逐冊核對顧琇留下的賬目。
「已有大半日了。」阿烏低聲道,「郡主留了一封信,說請世子回來後再看。信放在您的書房裡。」
沈昭轉身便走。
迴廊在腳下一段段掠過。他走得很快,衣擺被風捲起,帶起一陣急促的摩擦聲。
書房門被推開,案上仍放著他昨日未看完的軍報,青玉鎮紙壓著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沒有落款,只寫著兩個字。
阿昭。
沈昭伸手將信拿起,信紙展開,上面的字跡端正秀麗。他匆匆看完,目光最終落在末尾那兩個字上。
——珍重。
何其諷刺。
昨夜她還痴纏著自己,卻原來那時她便已經決定要走了。
指間的信紙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沈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暖意已經褪盡。
他將信折好收入懷中,轉身向外走去。
「備馬。」
沈穆守在門外,聞言一怔:「世子?」
「點十個人,帶上禦寒之物,即刻出城。」
沈穆很快明白過來:「郡主已經走了大半日,外頭天色也快黑了。屬下先派快騎去前方驛站——」
「備馬。」
沈昭又重復了一遍。
消息很快傳到前院。侍從牽出坐騎,護衛匆匆取來披風與弓刀,原本沈寂的府門前頓時亂作一團。沈止戈趕到時,沈昭正伸手接過繮繩。
「胡鬧。」
一聲喝止落下,四下驟然收聲,只余風捲起碎雪的簌簌細響。
沈昭回過頭。
沈止戈大步走下石階,面色難看:「現在是甚麼時辰?北面的雲已經壓下來了,你帶著人出城,是準備夜闖大雪去追她?」
「她已經走了大半日。」沈昭迎上父親的目光,沒有半分退讓。
「我知道她走了。」沈止戈盯著他,「她是隨奉旨而來的宣慰使回長安。顧琇手中有皇命,你拿甚麼阻攔?」
沈昭握著繮繩,沒有回答。
沈止戈逼近一步:「即便讓你追上,又能如何?攔下車駕,還是當著朝廷使臣的面,強行將她帶回來?」
「我不會強迫她。」
「那你還追甚麼?」
沈昭抬起眼:「我要當面問她。」
「她表現得還不夠明白?」
「是。」他的聲音低沈卻字字清晰,「昨夜她明明親口給了我答復,今日卻趁我不在,只留下一封信便走了。她可以反悔,但不能連見我一面都不肯就直接離開,用寥寥幾句話將一切都了結。」
沈止戈看了他一眼:「說到底,你只是不能接受她不要你。」
這話太過尖銳,沈昭的指節收緊,粗糲的繮繩深深勒進掌心。
「是。」他又道。
他無法否認,所以既不想遮掩,也不想為自己辯解。
「我不能接受。」
他看著父親,目光沈靜而堅決。
沈止戈良久無言。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向來溫和克制的兒子,竟已將整顆心都押在了那個人身上。
他眉間的厲色漸漸褪去,最終只剩一聲疲憊的嘆息。
「去吧。」
「多謝父親。」
沈昭向他深深一揖,隨即翻身上馬。
他勒轉馬頭,身後的護衛接連上馬,鐵蹄踏過府門前凍硬的石板,發出沈重而急促的聲響。
府門轟然洞開。
沈昭一騎當先,衝進漸沈的暮色。
他要追上她,要聽她親口告訴自己,她昨夜所做的一切都不代表甚麼。
她若執意要走,他不會攔她。可若她並非真心想走,哪怕違抗皇命,他也要帶她回來。
只要她肯回頭,只要她親口說一句不願離開,他便會替她承擔一切後果。
遠處的城門尚未關閉,最後一線暗淡的天光橫在甬道盡頭。北風迎面而來,裹著徹骨寒意,也帶起了大片雪霧。
那封信仍緊緊貼在他胸口。
車隊離開庭州已有大半日。
暮色從荒原盡頭壓下來,遠處的丘陵覆著未融的殘雪,在陰沈的天光下連成模糊的灰線。車輪碾在凍硬的官道上,車廂隨著坑窪不時輕晃。
玉娘靠在軟枕上,掌心護著小腹,望著簾外不斷後退的景色,兀自出神。
顧琇坐在她對面。從上車至今,他都沒有主動提過沈昭。他看得出她心緒難平,便沒有在此時逼她開口,只在道路顛簸得厲害時,命車夫慢些,又將手邊的暖爐推到了她近旁。
「若是不舒服,今晚便在前面的驛館歇下。」
「我沒事。」玉娘沒有去碰那只暖爐,目光仍停在窗外,「還是快些趕路吧,免得節外生枝。」
話音落下,兩人都靜了一瞬。
不知是在說誰。
顧琇心底掠過一絲淡淡的自嘲,卻到底沒有追問。
「好。」
車廂里一時有些尷尬,誰也沒有再說話。
「你那日說,我誤會了很多事。」
半晌,顧琇率先打破沈寂。
玉娘轉頭看向他。
「如今已經離開庭州,那就不妨說清楚。」他的語氣平靜,「我究竟誤會了甚麼?」
玉娘一時分辨不出他是真的想知道,還是早已有了答案,只等她親口承認。
但她現在並不想談這些。
許多舊事一旦開口,便無法再含混地擱置過去。何況她剛剛離開沈昭,心中仍是一團亂麻,實在沒有餘力再在顧琇面前剖開自己,細究那些隱秘而複雜的心思。
她重新望向外面,沒有回答。
顧琇等了片刻。
他看得出她在回避,若任由她沈默下去,她大概會一直避而不談,直到回到長安也未必肯同他把話說清。
「曼蘇爾與這個孩子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他乾脆將話挑明,「那剩下的呢?」
玉娘的肩背不自覺地繃緊了些,卻仍舊沒有開口。
「比如……」顧琇看著她,「魏琰。」
她垂下眼,指腹似是無意地撫摸著袖口的珠片。
顧琇一直盯著她。
那道視線執著地落在她身上,似乎不等到答案便不會罷休。
玉娘手下的動作漸漸亂了,指尖四處划撥,帶出一陣細碎的輕響,昏暗的簾影籠住她,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過了許久,她終於緩緩開口。
「最初的那一夜,的確不是我的選擇。」
顧琇搭在膝上的手指無聲松開了些許。
「我當時神志不清,也沒有清醒地決定要與他發生甚麼。這一點,我不會替他開脫。」
顧琇看著她:「那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