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朋友-(玉娘x自己)
翌日上午,沈昭帶著府醫來了玉娘院中。
自懷孕後,玉娘多思易倦,時常感到疲乏,此刻正倚在窗邊小憩。聽見侍女通傳時,她不由愣了一下。
「阿昭?」
她下意識抬頭,目光落到他身後的府醫身上,心裡莫名一虛。
明明昨夜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可不知為何,一見沈昭,她便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
沈昭神色倒是一如往常,語氣也平穩:「昨日聽侍女說你夜裡睡得不大安穩,今日請府醫來看看。」
玉娘心口輕輕一跳,忙道:「我沒事。」
說完,她似乎也覺得自己答得太快,眼睫一顫,隨即垂下眼簾。
一時倒顯得有幾分欲蓋彌彰的沈默。
沈昭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只道:「看看也安心。」
玉娘聽他這樣說,只好伸出手腕,讓府醫診脈。
府醫隔著帕子細細診過,又問了幾句飲食、睡眠、腹中可有不適。
玉娘一一答了。
沈昭站在一旁,垂在袖中的手卻微微收緊。
他當然知道她未必有事。可昨夜那樣……終究叫他放心不下。
她如今本就懷著孕,而那東西的尺寸與分量——
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此激烈又不知節制……
她大約是真的喜歡?
心裡一時苦,又一時甜。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安心。
過去,他從未留心過這些事,更不知孕中女子究竟能不能經得起那樣的折騰。
思來想去,到底還是請府醫來看一眼。
所幸府醫很快收回手,道:「郡主脈象尚穩,並無大礙。只是月份尚淺,仍需靜養,切不可太過勞累。」
玉娘暗暗松了口氣。
沈昭也像是終於放下心來,低聲道:「有勞。」
府醫退下後,屋中只剩他們二人。
玉娘看著沈昭這副鄭重模樣,忍不住彎了彎眼,打趣道:「阿昭,你這樣著緊它,倒像是它的舅舅似的。」
沈昭微微一怔。
他知道她大約不過是隨口一提,只是那兩個字落進耳中,仍叫他心口一滯。
說不上是甚麼滋味,只覺剛剛才稍稍松快了些的心,又一點點沈了下去。
像被溫水泡開的苦藥,慢慢漫到喉間。
可他沒有反駁。
他只是垂眼看著她,片刻後,低聲道:「若真如此,我自然也該多照看些。」
玉娘沒覺出他話里的異樣,只是含笑道:「那往後可要勞煩你了。」
沈昭看著她的笑,喉間微微發澀。
「嗯。」他道,「不勞煩。」
又坐了片刻,他才起身離去。
走出院門時,庭中日光正好,風從廊下穿過,吹得枝影輕輕晃動。
沈昭腳步一頓。
舅舅。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唇角似乎動了動,卻笑不出來。
很快,他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
沈昭這一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都護府中照例議事,幾案上鋪著新送來的軍報與糧草文書,諸人各自陳述,聲音此起彼伏。他坐在上首,神色仍舊沈靜,偶爾問上兩句,也並未出甚麼差錯。
可元易安還是看出來了。
他與沈昭相交多年。旁人或許看不出甚麼,他卻瞧得分明——沈昭今日人雖在這裡,心思卻不知落到了何處。
散議之後,眾人陸續退下。
元易安慢悠悠收了手中文書,沒急著走,反倒繞到沈昭身側,低聲問:「阿昭,你今日怎麼了?」
沈昭抬眼看他。
「無事。」
「無事?」元易安挑了挑眉,「我方才報到瀚海軍軍械清點數目,你竟讓我再報一遍。你從前可沒這樣過。」
沈昭沈默片刻,沒有接話。
元易安原只是隨口一問,見他這樣,反倒真生出幾分好奇:「還真有事?」
沈昭指尖抵著案角,半晌,才忽然開口:「我有一個朋友。」
元易安:「……」
他看了沈昭一眼,神色頓時微妙起來。
沈昭像是沒有瞧見他的眼神,頓了頓,又斟酌著繼續說了下去:「他心慕一位女郎,只是那女郎一直將他當作兄長。若是如此,該如何?」
元易安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滯,隨即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沈昭:「這算甚麼難題?」
沈昭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元易安道:「既然心慕她,便告訴她。她若也有意,自然皆大歡喜;她若無意,早些死心,也省得日日折磨自己。」
沈昭垂下眼,指腹在案角上輕輕一頓。
「事情未必這樣簡單。」
「怎麼不簡單?」
沈昭沈默片刻,道:「他知道,那女郎大約不會接受他。」
元易安聽得更莫名了:「試都沒試,便說人家不會接受?你這位朋友,倒是很會替人家拿主意。」
沈昭沒有說話。
元易安看著他那副神色,原本還想笑,笑到嘴邊卻又頓住。
不對。
這哪裡像是在說甚麼朋友。
他上下打量沈昭片刻,眼中漸漸浮起一點意味深長:「阿昭,你這個朋友……該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沈昭抬眼,定定地看著他。
很平靜,但也很瘮人。
元易安立刻抬手:「好,好,我不問。」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道:「不過說真的,能複雜到哪裡去?難不成那女郎已經嫁了人,或是心裡另有旁人?」
沈昭眼睫微斂,沒答。
元易安原本只是隨口一說,見他這般反應,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還真是?
他一時也不知該說甚麼了。
若是勸阿昭不管不顧地去爭,未免有失君子之道。可若是甚麼也不說……
唉,那阿昭又怪可憐的。
明明已過弱冠,身邊卻從未有過甚麼親近的女郎,也不知為何遲遲不肯議親。好不容易見他像是動了一回心,偏偏又是這樣進退不得的境地。
元易安想了想,到底還是決定替好友多說幾句。
他輕咳一聲,終於收起方才那點玩笑的心思,語氣也放緩了些:「若真是如此,那便更要想清楚。你若只是心有不甘,便莫要驚擾她。可若你當真放不下,總不能一輩子站在兄長的位置上,看著她全然不知。」
沈昭眸色微動。
元易安道:「她不知道,你自然可以繼續瞞著。可你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麼?今日她拿你當兄長,你心裡難受。來日她若嫁作旁人婦,依舊拿你當兄長,你又如何?」
沈昭搭在案上的指尖極輕地顫了一下,隨即慢慢收攏。
元易安看在眼裡,嘆了口氣:「總歸要有個時候說清楚。倒也不是要逼人家應你,也不是非要她給你甚麼答復。只是有些話,你若一直不說,她便永遠不會知道。」
沈昭沈默良久。
窗外日影慢慢移過階前,屋中浮塵在光里無聲起落。
許久後,他才低聲道:「我知道了。」
元易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甚麼了?」
沈昭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松開了抵在案角上的手。
「多謝。」
元易安看著他起身往外走,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在後頭補了一句:「阿昭,你下回再有這種事,直接問便是,別再扯甚麼‘我有一個朋友’了。」
想了想,他又大著膽子補了一句:「……根本瞞不過旁人。」
沈昭腳步一頓。
片刻後,他沒有回頭,只淡淡道:「元參軍,你今日話好多。」
元易安笑了笑,沒再說甚麼。
沈昭一路趕回府中,胸口像被甚麼催著,許多話已翻湧到了喉頭,卻又還沒來得及理出個分明。
可等他到了玉娘院裡,侍女卻低聲回道:「郡主已經睡下了。」
沈昭腳步一頓。
這一瞬,他像是才從方才那陣近乎失控的心緒里清醒過來,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睡下了?這麼早?
他一時竟有些茫然。原本滿心以為自己總該同她說些甚麼,哪怕今夜還不能將一切說破,至少也該讓她知道,他並非只願做她口中的兄長。
可她已經睡下了。
沈昭沈默片刻,到底沒有再往里闖,只道:「既睡了,便不必驚動她。」
侍女低頭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