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厄運的開始
赤焰商號的名頭果然極有分量。沿途經過幾處關卡,守關稅吏見了火焰紋章,大多只是核對貨籍與關牒,並未逐車細查。途中也曾遇見幾支游散的赭時傭兵,遠遠綴著看了半日,最終也只是觀望,並不敢上前招惹哈立德的商隊。
就這樣走了十餘日,眼前地勢漸漸開闊起來。
快接近澤拉夫善河谷時,玉娘遠遠看見天光盡頭浮出一座城邦的輪廓。
那城不像長安那樣方正規整,卻極大,城郭層層鋪開,遠處可見高牆、塔樓與市肆相連。商隊尚未入城,路上已能見到往來車馬與駝隊,胡商、波斯人、突厥人、晉人,衣冠雜錯,語言交迭,遠遠便有一種綠洲大城獨有的喧囂撲面而來。
玉娘掀著車簾看了許久,輕聲問:「那就是撒馬爾罕?」
曼蘇爾坐在她身旁,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點了點頭:「是。」
他頓了頓,又道:「撒馬爾罕不是普通邊城。它是河中最耀眼的一座城,也是粟特諸城之首。城中商旅輻輳,晉土的絹帛、吐火羅的寶石、波斯的香料銀器、天竺的藥材,都能在這裡見到。」
玉娘聽得入神。
曼蘇爾繼續道:「它雖然不像長安那樣宮闕森嚴、坊市整肅,卻另有一種繁華。這裡靠商路而生,也靠商路而亂。誰能控制撒馬爾罕,誰便能在河中諸城之中佔住最要緊的位置。」
玉娘轉頭看他:「你怎麼如此瞭解?」
曼蘇爾安靜了片刻:「因為兩年前,我來過這裡。」
玉娘疑惑地看著他。
曼蘇爾道:「十八年前,晉軍西出,顧衡與顏徵合力破赭時國,俘其國王。王子那俱車鼻施西逃波斯,希望借波斯之力復仇。那之後,河中諸城表面仍各自為政,實則早已被夾在晉、波斯、突厥與諸部商路勢力之間。」
玉娘聽見「顏徵」二字,心口微微一動。
曼蘇爾察覺到她的神色,聲音放緩了些:「你父親當年在西域,確實很有威名。」
玉娘垂下眼,沒有說話。
曼蘇爾握了握她的手,繼續說下去:「兩年前,前任呼羅珊總督塔希爾奉命整頓河中。我那時隨遠徵軍而來,與他一道平定昭武諸城舊部,將撒馬爾罕、布哈拉一帶重新納入波斯轄治。自那以後,粟特諸城舊日各自為王的時代,便算真正結束了。」
玉娘驚訝地看著他:「那時你才十六不到吧?」
曼蘇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差不多。」
玉娘忍不住道:「這麼早就上戰場?」
「波斯王室崇尚武功。」曼蘇爾道,「王儲從小便不能只在宮廷里讀書。騎射、軍陣、行軍、守城、治軍,都要學。若不能在軍中立足,便很難獲得軍隊支持。」
他認真同玉娘解釋:「那次河中之戰後,因我戰功突出,塔希爾為我作保,哈里發便正式任命我為呼羅珊總督。」
玉娘聽得心裡微微一動。既欽佩他果敢沈穩,又覺得他年紀輕輕便隨軍遠行,隱隱有些心疼。
她看著他,忽然彎了彎眼睛:「原來我們曼蘇爾這麼厲害。」
曼蘇爾被她誇得面上發紅,眼底卻亮得厲害。他努力想保持得沈穩些,可唇角壓了又壓,終究還是翹了起來。
玉娘忍不住輕笑,握了握他的手。
車簾外,撒馬爾罕的城郭漸漸近了。遠處駝鈴、人聲、馬蹄聲匯成一片,像整條絲路都在這座城前重新匯聚。
而他們也終於到了。
車駕並未在外城停留,而是徑直穿過市肆與大道,往城中心最高闊的宮堡駛去。
那是一座極醒目的建築,依高地而建,外有厚牆與望樓,宮門前立著披甲守衛,有一種綠洲王城的古老氣象。土黃與赭紅的牆面在日光下泛著溫暖的色澤,門楣、廊柱與窗櫺間仍是粟特紋樣,隱約可見卷草、神鳥與持花侍者的彩繪痕跡。
曼蘇爾見玉娘望著那裡,便低聲道:「那是阿夫拉西阿卜王宮。」
玉娘微微一怔:「王宮?」
「舊日粟特王的宮城。」曼蘇爾道,「從前昭武諸城尚未完全歸入波斯轄治時,撒馬爾罕王便在這裡接見諸國使節、商團與各城貴族。後來河中易主,舊王族失勢,這裡便被改作總督駐節之所。」
他說著,目光落向那座宮堡深處。
「如今齊亞德駐在此處,既是為了鎮住撒馬爾罕,也是為了接待往來貴人、使節與商路上的大商頭。」
玉娘隔著車簾望去。
車駕駛入宮門時,她隱約看見正殿前的長廊深處繪著大片壁畫。畫上人物衣冠各異,有人捧著貢物,有人牽馬執節,還有深目高鼻的胡商與戴冠的使者。那些壁畫顯然出自舊日粟特王宮的手筆,卻經過新近修整,色彩雖有舊意,牆面與廊柱卻都收拾得乾淨整肅。
這裡不像大明宮那樣威嚴規整,也沒有層層壓迫的肅穆感。它更像一座被城牆圍住的綠洲花園,庭院、廊柱、壁畫與水渠錯落其間,華麗而舒展,帶著繁華商道獨有的富庶氣息。
玉娘輕聲道:「難怪它不像尋常官署。」
馬車很快停下。赤焰商號的護衛迅速讓開道路,哈立德先下了馬,隨後轉身向馬車走來。
「埃米爾。」他隔著車簾道,「齊亞德總督的人已經在裡面等候。」
阿夫拉西阿卜王宮,西苑議事廳。
天色未明,王廳中燈火已燃了一夜。
這座舊日粟特王接見諸國使節的長廳,如今被河中總督齊亞德用作密議之所。四周的壁畫在燈影里沈默鋪展,胡商、使臣、騎士與樂伎的身影隱在斑駁光影中,像一群無言的見證者。
廳外三重設衛,所有進出之人皆要驗過印信。
廳中坐著的人並不多。曼蘇爾坐在長案首位。穆薩在他左首,河中總督齊亞德坐在右首。再往下,是總督府書記官、驛傳官、幾名駐軍將領,以及哈立德。
哈里發已然亡故。這一點,眾人都已知曉。
眼下真正懸而未決的,是遺詔。
穆薩將幾封自巴格達、木鹿與怛羅斯傳來的密信依次攤開,指尖按在其中一封上。
「卡里姆已控制巴格達禁軍中的阿巴納舊部,並以守護宮廷、穩定局勢為名,接管宮門與城防,搜捕異己。大法官閉門不出,首席書記官失了音信,幾名曾被召入內廷的法學家,也至今沒有公開露面。」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向曼蘇爾:「可繼位文書遲遲未能堂堂正正傳向東方。」
齊亞德眉頭微蹙:「若遺詔在他手中,並且遺詔確實指向他,他早該讓大法官、書記官與眾法學家一同宣讀,傳告諸地,逼河中與呼羅珊即刻效忠。」
「所以遺詔多半不在他手裡。」穆薩道,「至少,不是完整地、不受爭議地在他手裡。」
廳中靜了一瞬。
曼蘇爾道:「卡里姆急著封鎖巴格達,急著借阿巴納舊部控制宮門,又急著殺人,是因為他還沒能把父親的遺命變成自己的繼位詔書。」
「正是。」穆薩聲音沈穩,「他握住了巴格達的刀,卻未必握住了先哈里發的遺命。他越急,越說明那份遺詔仍是他的心腹之患。」
一名駐軍將領忍不住道:「既然如此,殿下何不即刻以遺詔繼承人的名義號令東方?」
穆薩沒有立刻回答,只看向曼蘇爾。
曼蘇爾抬起眼,緩緩說道:「因為我手中還沒有遺詔。」
那將領一怔。
「沒有原詔,沒有大法官證詞,沒有榻前見證人公開作證,我若此刻稱位,卡里姆便可反稱我擁兵自立,割據東方。」
齊亞德緩緩點頭:「殿下若急著稱位,便落入了他的局。」
曼蘇爾看向眾人:「所以我要先穩住呼羅珊與河中。」
穆薩看向書記官。
「記。」
書記官立即鋪開一卷空白文書,蘸墨執筆。
「眼下有兩件事。其一,穩東方。」穆薩緩緩道,「殿下應即刻以呼羅珊總督身份,向木鹿、尼沙普爾、赫拉特及呼羅珊諸軍發密令。各軍暫勿聽巴格達新令。凡自巴格達傳來的文書,一律驗印、驗封、驗遞送之人。未見大法官簽押,未見榻前合法見證,未見先哈里發遺命全文,不得向卡里姆單獨效忠。」
書記官立即執筆,將穆薩的話一一記下。很快,密令初稿擬成,呈到曼蘇爾面前。
曼蘇爾接過細看,親自改了幾處措辭。
「加一句。」
書記官抬頭。
曼蘇爾道:「呼羅珊諸軍並非抗命,乃是待驗先哈里發遺命。任何人不得擅稱叛亂,不得借機擾民,不得私自西進。」
穆薩眼中微微露出贊許。
這樣一來,東方便算不得背叛巴格達,而只是要求巴格達交出真正的遺命。
齊亞德沈吟片刻,道:「河中也該發文。」
他轉向自己的書記官。
「以河中總督府名義,傳告撒馬爾罕、布哈拉、赭時及河中諸城。先哈里發臨終遺命未明之前,河中暫緩向卡里姆宣誓效忠。待巴格達交出遺詔,由大法官、宮廷書記官與榻前見證人確認後,再行定奪。」
廳中書記官筆聲沙沙,墨跡迅速鋪滿羊皮紙。
穆薩又抬手按住第二封密信。
「其二,取遺詔。」
議事廳中重新安靜下來。
「原詔未必在卡里姆手裡。」穆薩道,「即便在,也未必完整。若原詔取不到,便取副本;副本取不到,便取底稿;底稿若也被毀,就取封印記錄、見證人姓名、書記官筆跡、大法官證詞,以及近侍口供。」
齊亞德問:「你打算派人回巴格達?」
「不是一路。」穆薩道,「要分三路。」
「第一路,走總督府正式文書。由河中向巴格達詢問:先哈里發既已駕崩,臨終遺命為何未隨訃告傳至東方?大法官為何未公開作證?首席書記官為何未署名傳詔?」
「第二路,接智慧宮舊人。我已遣人聯絡過葉海亞老師。巴格達如今宮門緊閉,禁軍盤查甚嚴,能從內廷傳出的消息極少。可只要他尚能行動,便必會設法保住宮廷文書中未被卡里姆染指的一部分。首席書記官、大法官、抄書吏、醫師、譯師,皆有人與智慧宮有舊。」
穆薩頓了頓,指尖輕輕按在案上的密信邊緣:「我們要想辦法接他們出來。」
「至於第三路,走商路。」他的目光轉向哈立德,「官驛會被盯住,學者也會被盯住。但貨物不會完全停下。紙張、藥材、香料、寶石、布匹,總要往來巴格達與呼羅珊。商隊可以帶出一封信,也可以帶回一個人。」
哈立德微微俯身。
「赤焰商號三日內便能出發。」他的聲音平穩,並不因廳中肅殺氣氛而有半分遲疑,「一路掛木鹿的貨牌,一路走尼沙普爾的藥材賬,另一路繞開主驛道,借波斯商館入巴格達。若葉海亞掌院的人能將東西送出宮城,我們便能設法將它帶回撒馬爾罕。」
齊亞德沈聲道:「此事一旦敗露,赤焰在巴格達的分號、賬房與掌櫃,恐怕一個都保不住。」
哈立德抬起頭,神色卻很平靜。
「我在怛羅斯接應王儲殿下,又一路護送殿下入撒馬爾罕。無論當時知不知全情,在卡里姆眼裡,赤焰都已站到了殿下這邊。」
他微微垂眼,語氣平穩。
「既然已經脫不了身,倒不如把這條路走到底。若等卡里姆坐穩大位,來日赤焰商號必會被全盤清算。」
廳中無人再言。
許久,曼蘇爾道:「好。」
他抬眼看向眾人。
「穩東方,取遺詔,查清那支赭時傭兵。」他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廳中,「這三件事同時做。」
齊亞德道:「赭時傭兵那邊,我已派人去查。怛羅斯的稅務官也送來了名冊,他們進出驛館、換馬、購糧、收受銀錢的記錄,都在查。」
曼蘇爾眸色微冷:「查清楚,但先不要公開。」
穆薩點頭:「赭時傭兵一事暫且壓下,可以留作後手。」
「不錯。」曼蘇爾道,「卡里姆若交不出遺詔,他的繼位便不乾淨。若交出一份無法由大法官與榻前見證人確認的遺詔,便更不乾淨。」
齊亞德看向他。
「殿下想先逼他在遺詔上露出破綻。」
「他已經露了破綻。」曼蘇爾道,「只是還不足以讓所有人看見。」
待卡里姆壓下遺詔之事眾人皆知,再把赭時傭兵一事擺出來。那便不再是普通的邊地刺殺,也不是兩國間的私仇暗害,而是巴格達宮廷為奪位而設的一場陰謀。
議定之後,廳中立刻忙碌起來。
書記官謄寫文書,驛傳官驗印封緘,齊亞德親自挑選前往河中諸城的使者。哈立德則低聲與隨從商議路線,決定哪幾支商隊改換貨單,哪幾處波斯商館可以接應,哪幾名掌櫃照賬行事。
天光將明時,所有文書都已封好。
宮殿外,晨風掠過阿夫拉西阿卜高地,遠處撒馬爾罕城尚未完全醒來。城牆、集市、寺院與商館都隱在灰藍色的晨霧裡,天光自東方一點點漫開,照得高地上的宮牆清冷而莊嚴。
曼蘇爾站起身。
這一夜之後,他不再只是輾轉流離的逃亡者。卡里姆握著巴格達的宮門、禁軍與刀。而他手中,有呼羅珊的軍隊,河中的印信,穆薩的筆,和一份尚未重見天日的遺命。
他垂眼看著案上那些封好的文書,片刻後,平靜道:「發出去。」
齊亞德俯身應命。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