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厄運的開始
【愛是厄運的開始,唯有隱瞞自己,才不會失去掌控】
過了兩日,怛羅斯稅務官賽義德登門拜訪。他來得很低調,連隨從都未帶,只獨身一人。
賽義德抬手按在胸前,向曼蘇爾行了一禮。
「埃米爾,我已經替您找到一個合適的人。」
曼蘇爾看向他:「誰?」
「哈立德。」賽義德壓低聲音道,「他是粟特人,父族是波斯大商。如今他以撒馬爾罕為基業,掌控赤焰商號,商路橫跨阿姆河,向東至怛羅斯,向南可入呼羅珊。」
曼蘇爾眸色微動。
賽義德繼續道:「赤焰商號在河中一帶極有分量。沿途城鎮的稅吏、驛站、關卡,都認得他們的火焰紋章。巡商隊伍往來各城時,只要貨籍、關牒無誤,通常不會被細查。尋常磧盜、沙匪,皆不敢輕易招惹赤焰商號的隊伍。便是那些赭時傭兵,也不會貿然與赤焰商號為敵。」
曼蘇爾沈吟片刻:「他可信嗎?」
「至少在這件事上可信。」賽義德謹慎道,「他與齊亞德總督有利益往來,也仰賴河中商路。若巴格達局勢失衡,呼羅珊與河中一亂,對赤焰商號沒有好處。幫您平安抵達撒馬爾罕,對他而言也是一樁划算的買賣。」
曼蘇爾點了點頭:「他知道我的身份?」
「知道一部分。」賽義德道,「我只告訴他,您是呼羅珊貴人,必須盡快前往撒馬爾罕面見齊亞德總督。至於更深的內情,我沒有擅自透露。」
曼蘇爾沈默片刻:「你做得很好。此時此地,知道我身份的人的確是越少越好。」
怛羅斯雖在河中勢力範圍之內,卻向來邊情複雜。當地城主、突厥部族、商旅勢力與往來雇兵盤根錯節,名義上為河中總督節制,實則各行其是。
這裡雖有城防,有守軍,也有稅吏和關卡,可兵力終究有限。若赭時傭兵與雇兵勢力暗中合作,單憑怛羅斯一城,未必能完全庇護一個被追殺的波斯王儲。
賽義德低下頭,語氣越發謹慎:「三日後,您只需去赤焰商號在怛羅斯的貨棧與他會面。哈立德會替您安排商旅名籍,將您編入隨行賬冊。到時您不是單獨上路,而是隨赤焰商號的巡商隊伍同行。到了撒馬爾罕後,他會直接帶您去阿夫拉西阿卜王宮,面見河中總督。」
這安排確實穩妥,曼蘇爾點了點頭。
片刻後,他道:「我還要再帶一個人同行。」
賽義德一怔。
曼蘇爾已經伸手,牽住了玉娘的手。
他看向賽義德,語氣平靜,卻沒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她與我一起走。」
賽義德下意識看了玉娘一眼。
曼蘇爾握緊她的手,眼底浮出一點柔和笑意:「她是我的賽伊達。」
隨後轉過頭,又對她用漢話解釋道:「我的儲妃。」
賽義德起先是錯愕,而後又有些茫然。
賽伊達?曼蘇爾殿下何時有了妻室,還是一名漢家女?
這裡頭究竟發生了甚麼……
可賽義德到底是謹慎之人,也沒有多問。短暫的驚訝之後,他很快低下頭,恭謹應道:「是,埃米爾。我會將這位娘子的身份一並安排妥當。」
曼蘇爾道:「她的身份,也務必要小心謹慎。」
賽義德神色微肅:「我明白。到時可以將她記作商隊中隨行女眷,或是樂坊教習一類的人物。這樣既不突兀,也方便遮掩。」
曼蘇爾這才點頭。
玉娘抬眼看他,他似有察覺,轉過頭來。
唇角彎彎,眼裡閃閃發亮,帶著幾分期待,像是在等她的誇獎。
她忍俊不禁,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
到了出發那日,玉娘跟隨曼蘇爾來到赤焰商號貨棧門口。
商號門前已經停了數十峰駱駝,木箱、皮囊、絹包都已裝好,箱角與封條上烙著同樣的火焰紋章。護衛牽馬立在兩側,管事正拿著賬冊清點隨行人名。
哈立德原本正同一名管事低聲說話,聽見動靜抬眼看來。
看到玉娘時,他明顯一怔,眼底掠過的一絲意外。
短暫停留後,他收回目光。
隨後,他看向了與她攜手並肩的曼蘇爾。年輕的波斯少年穿著一身尋常商旅衣袍,眉眼英俊,身形修長。乍看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可他站在那裡,肩背挺直,神色沈靜,眼神清亮而警覺,舉止間帶著幾分從容與疏離。唯獨俯身與身邊女郎低語時,眉宇間才流露幾分毫不設防的柔和。
哈立德唇邊的笑意虛了些。
原來如此。她那個波斯小郎君,竟就是這次要護送的「呼羅珊貴人」。
他走上前來,右手按在胸前,向曼蘇爾微微欠身。
「埃米爾。」他語氣平穩,恭敬卻不卑微,禮數拿捏得恰到好處,「赤焰商號已經備好車馬與名籍。此去撒馬爾罕,您只需以商隊客卿的身份隨行。沿途若有關卡盤問,自有我的人應付。」
曼蘇爾看著他,神色平靜:「有勞哈立德商頭。」
哈立德微微一笑:「能替埃米爾分憂,是赤焰商號的榮幸。」
說完,他才像是終於順理成章地看向玉娘。
「只是沒想到,」他語氣仍舊溫和,「顏娘子也在一同隨行。」
玉娘隔著紗冪看他,聲音很淡:「哈立德商頭現在知道了。」
曼蘇爾看了玉娘一眼。
他自然聽得出兩人像是相識,也察覺到玉娘的語氣與平日不同。她平日待人多半溫和隨和,即便疏離,也很少這樣冷淡。
可此刻,她站在哈立德面前,整個人都像籠上一層寒霜,拒人於千里之外。
曼蘇爾眸色微斂,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她與我同行。」他看向哈立德,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路上勞煩哈立德商頭照應。」
哈立德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眸色沈沈,面上笑意未改。
「自然。」他側身讓開道路,語氣平穩得聽不出半分異樣,「我已命人替娘子另備了一輛車,行在中段,最穩妥,也最不惹眼。」
玉娘聽見「另備」二字,微微蹙眉。
曼蘇爾也看向他:「她與我同車。」
哈立德頓了頓。片刻後,他笑道:「依您所言。」
曼蘇爾牽著玉娘往馬車走去。
哈立德仍保持著恭敬溫和的笑容。只是玉娘與他擦身而過時,耳邊忽然落下一句極輕的低語。
「……難怪。」
玉娘覺得莫名其妙,卻也懶得分辨他這句話究竟是甚麼意思,只跟著曼蘇爾上了馬車。
待坐定後,玉娘便將自己與哈立德相識的經過,大致同曼蘇爾解釋了一番。
當然,有些事她實在無法啓齒,便只輕輕帶過。
曼蘇爾安靜聽完,一時沒有說話。
玉娘偷偷覷了眼他的神色,見他並不像生氣,才慢慢挪近一些,伸手抱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懷裡。
「我不是故意瞞你。」她低聲道,「只是你那時候還在養傷,又要聯絡舊部,我實在不想再讓你分心。何況我原本以為,等我們離開怛羅斯,便不會再與他有甚麼交集了。」
曼蘇爾低頭看她。
她難得這樣乖順,聲音也放得很軟,像是在認真解釋,又像是在小心安撫他。
「我沒有生你的氣。」曼蘇爾抬手,輕輕撫過她的發,「我只是惱自己,竟讓你為了銀錢獨自出門奔走。」
玉娘在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
曼蘇爾繼續道:「等到了撒馬爾罕,見到穆薩和河中總督,一切安定下來,便不會再讓你這樣辛苦了。」
玉娘又認真點頭。
曼蘇爾見她這副模樣,有些忍俊不禁,低下頭在她額上吻了一下。
玉娘被他親得有些發癢,抬眼嗔了他一下。曼蘇爾卻笑起來,又將她往懷裡抱得更緊些。
車簾低垂,馬車內很快響起兩人的絮絮低語。偶爾傳來女子淺淺的笑聲,柔軟而親暱,徬彿花落入水,不經意間漫出縷縷情絲。
車外的人隱約可聞。
阿扎爾悄悄瞥了一眼家主面無表情的臉,又很快低下頭去。
真難得,赤焰商號的主人也有這樣不苟言笑的時候。
怛羅斯到撒馬爾罕路途不算近,折算下來約有一千二三百里,若一路順遂,也大概要走半月。
這日,他們行至一處山口。
附近沒有商棧,也沒有可投宿的客捨,天色將暮時,哈立德便命人在背風處紮營。駝隊被趕到外側,圍成半圈,貨箱與皮囊卸在中間,護衛分作幾班,輪值守夜。
夜裡風聲很緊。山口間的風卷著細沙,從帳外一陣陣刮過,吹得火盆里的炭光忽明忽暗。營地裡大半人都已睡下,只偶爾能聽見駱駝低低的喘息聲,和護衛巡夜時靴底踩過碎石的輕響。
哈立德披衣出了帳。
他原只是出來透氣。白日里趕了一整日路,商隊事務繁雜,沿途關卡、貨冊、護衛輪值,樣樣都要他過目。可此刻夜風一吹,心中那點莫名壓著的郁意卻並沒有散去。
他沿著營地外側慢慢走了幾步,直到經過靠近內圈的一頂駝帳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帳中有極輕的聲響。隔著厚厚氈簾,聽不真切,只隱約有女子壓低的聲音,又很快被另一道少年人的低語掩住。
哈立德自然知道,那是玉娘和那位埃米爾的帳子。
按規矩,他此刻本該轉身離開。可他站在夜色里,聽著帳內那點若有似無的動靜,竟一時沒有動。
風從山口灌過來,吹得帳角微微鼓起,又落下。
鬼使神差般,他往前走了幾步。
離得近了,那聲音便更清楚了些。不是爭吵,也並非出了甚麼事,而是——
「……曼蘇爾……你輕些……萬一有人……」嬌媚的喘息斷斷續續隨風傳來,聽上去像是在忍耐甚麼。
「啊!」是一聲短促的驚叫,似乎遇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
「別……別再塞了……吃不下了……」女子隱隱低泣。
「胡說。」男子低沈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明顯的笑意,「明明連我身下那根都能吃下,再加根手指怎麼就不行?」
「……」
再往後就是含混不清的呻吟和喘息。
哈立德停在帳外陰影里。
片刻後,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他是赤焰商號的主人。奪權路上的刀光劍影,綠洲里的爾虞我詐,日復一日的權衡與算計,早已教會他將一切東西都放在掌中衡量。
親緣可以利用,忠心可以試探,慾望也該服從理智。
可此刻,他為何偏偏要站在旁人的帳外,聽一對男女如何耳鬢廝磨?
真是荒唐。
尤其是那個女郎,果真如他所料的生性浪蕩。白日待人一副冷淡清白的模樣,到了夜裡,卻能勾著那位流亡的埃米爾,在前路未卜的時候,仍興致勃勃地做這種事。
他本應快意才是。猜中了,證實了,他可以輕蔑地轉身走開,將這一點無聊的印證丟進風裡,從此再也不必想起。
可他沒有。心頭那團煩躁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像被澆了油的暗火,悶悶地燒,燒得他胸腔發緊。
就好像……
就好像她闖入火羅館議事堂那日一樣。
明明厭惡她輕率,鄙薄她放縱。可同時,又有某種更大、更模糊、他不願細究的東西,像暗潮一樣從底下翻湧上來。
難以咽下,如同附骨之蛆纏繞,令他骨血震顫,心口泛起澀意。
他腳下像被甚麼釘住,站了原地許久。
帳中聲息漸漸低下去,像潮水退回暗處,只剩零星幾聲含混的低語。
他終於轉身,走出幾步後,又停了一瞬,側眸看了那頂駝帳一眼。
夜色遮住了他的神情,只余那雙眼在暗處沈沈一亮,又很快熄滅。
去撒馬爾罕的路上,比玉娘預想中平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