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膽子真是不小
「他的相好,」玉娘盡量保持鎮定,繼續說道,「你們自己掂量。」
幾人面面相覷。領頭那人盯著她的紗冪看了幾息,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玉娘沒有後退,只逼著自己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筆直,任由他們打量。
片刻後,那人啐了一口,低聲罵了句甚麼,衝旁邊幾人擺了擺頭。一群人轉身,沿著巷子另一頭走了。
玉娘站在原地,聽著那陣腳步聲越走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巷口,才終於松了口氣。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掌心已是冷汗涔涔。
哈立德的名頭果然好用,可惜是個禽獸。
她沒有再多停留,低頭快步穿過巷子。
不遠處的街角,兩匹黑鬃馬停在陰影里。
哈立德坐在馬上,將方才那一幕從頭看到尾。
阿扎爾在一旁,低聲道:「家主,為何不讓小人去幫顏娘子?」
哈立德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玉娘離開的方向,那雙淺綠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半晌,他低下頭,胸口微微起伏,笑意零星自喉間漫出。
哈立德商頭的人。他的相好。
他垂下眼,轉動著拇指上一枚青金石銀戒,唇邊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膽子真是不小。
玉娘回到小院時,曼蘇爾正獨自坐在榻邊。
屋中只點了一盞燈,光影昏暗。那點微弱的燭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映得幽邃而沈凝,神情隱在半明半暗裡,看不分明,整個人似乎都被這間昏暗的屋子悄無聲息地吞沒,只剩一道沈默的輪廓。
聽見門響,他一動不動,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起身來迎她。
玉娘腳步微頓,很快便察覺到他情緒不對。她放輕動作關上門,走到他身旁坐下。
離得近了,她才看見曼蘇爾眼眶泛紅,眼底像壓著一層未散的潮意,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玉娘心口一下軟了下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指腹輕輕擦過他眼尾,聲音異常輕柔:「怎麼了?」
曼蘇爾沒有說話。玉娘便也不催他,只伸手將他攬進懷裡。
他起初還僵著。玉娘卻只是耐心地抱著他,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後頸和黑色捲髮,徬彿在哄一隻受傷的小獸。
過了好一會兒,曼蘇爾才終於慢慢靠下來。
他的頭顱正好枕在她的豐盈上,有些許窒悶,卻叫玉娘比剛才安心了些。
至少這一刻,她能真切地感知到他。
屋中安靜了很久。
玉娘沒有追問,只低頭看著他,輕輕順著他的發。直到曼蘇爾的呼吸終於不再那樣緊繃,她才柔聲道:「是有你父親的消息了嗎?」
曼蘇爾沈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只看他的神色,玉娘便知道那絕不會是甚麼好消息。
她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安撫他。
曼蘇爾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得厲害:「這幾日,我聯繫上了怛羅斯的稅務官。他被河中總督派駐到此處,對我來說還算可信。」
玉娘輕輕應了一聲。
「穆薩在我們之前就抵達怛羅斯,也專程拜訪過他。」曼蘇爾聲音低了些,「他在那裡給我留了封手書。上面說,他察覺巴格達宮廷有變,哈里發生死不明,所以打算先去撒馬爾罕,探聽消息。」
說到這裡,曼蘇爾頓了頓,似乎滯澀難言。
玉娘不語,只是手仍落在他發間。
「穆薩近日自撒馬爾罕遣使傳信,實訊落地,哈里發已然亡故。」
玉娘心口微微一沈。
曼蘇爾靠在她懷裡,許久沒有再說話。
玉娘低下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得幾乎像嘆息:「曼蘇爾。」
只是這樣輕輕喚了一聲,曼蘇爾眼眶便又紅了些。他忍了忍,才繼續道:「但遺詔下落不明。第一王儲卡里姆控制了阿巴納城防軍,如今正以守護宮廷、穩定局勢為名封鎖消息,搜捕異己。」
「穆薩懷疑,真正的遺詔並沒有落到卡里姆手裡。否則他不必這樣急著控制城防,也不必追殺知道內情的人。所以他打算繼續留在撒馬爾罕,設法聯繫父親生前信任的人。首席書記官、大法官,還有他的老師、智慧宮總管葉海亞……若他們當時見證過遺詔,那便還有機會。」
他終於抬起頭看她,眼底還殘著紅意:「現下怛羅斯不宜久留,我們恐怕也得盡快趕往撒馬爾罕。」
玉娘安靜地望著他。她其實聽得並不全然明白,剛才那番話里,有許多她不熟悉的官職和軍銜。可她清楚地知曉,自己現在不能離開曼蘇爾,離開這個孤身流亡的少年。
曼蘇爾像是怕她擔心,又勉強讓自己的聲音穩了些:「河中總督駐節在那裡,穆薩也在那裡。只要見到他們,我便能以呼羅珊總督的身份召集舊部,先穩住呼羅珊與河中一帶,再做商議。」
「好。」她輕聲道。
曼蘇爾怔怔看著她。
玉娘低頭朝他莞爾一笑:「你去哪裡,我都陪著你。」
她停了停,又認真道:「但你要答應我,往後不要再甚麼都一個人扛著。難過可以告訴我,害怕也可以告訴我,你有任何難處,都可以告訴我」
曼蘇爾眼睫顫了顫。
玉娘伸手捧住他的臉,拇指摩挲著他的眼尾:「你要全心全意信任我,好不好?」
曼蘇爾看著她,低低應了一聲:「好。」
玉娘這才彎了彎唇,將他重新攬進懷中。
「那現在,先別再想那些事了。」她輕輕撫著他的發,聲音柔得像山泉漫過。
「你已經撐了很久了,曼蘇爾。好好睡一覺吧。」
曼蘇爾沒有再說話,只是閉上眼,安靜地靠在她懷裡。過了許久,緊繃的肩背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
玉娘低頭看著他,眼底滿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