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崇德公主,又病發了。」杜銓眼尖得看到李復久執筆的手一頓,奏折上瞬時洇開紅色。
李復久問:「不是好多了嗎?」
杜銓在心裡嘆了口氣,有些不確定:「大概是……薛平危在旦夕了。」
他決定將方才杜泛棋所說均報告給陛下——他接到元懾示意去找李衍君聊蠱毒之事之前,便早有猜測。
李復久聞言,徑直擱了筆。目光中含著些常人看不清看不明的情緒,沈吟片刻,最終只說:「我知道了。」
杜銓於是躬身告退。
李復久揉了揉太陽穴,略感頭疼。他原先只知薛平趁亂早早逃走,不知道李衍君和他的命綁在了一起。不過依杜銓所言,薛平大概是又性命垂危,才影響了李衍君有一次發病。
向來端的挺拔的背此刻放鬆下來,靠在身後硬實的木椅上,目光掠過桌上展開的方才禮部一位侍郎的奏折:
……崇德公主,陛下之胞妹,昔為前朝之嬪……舊朝覆滅,禮不可廢……陛下之內庭,實非良居……
臣以愚見,希陛下良擇宮府,賜以封號,奉其安居,全陛下之禮節、親情,公主之聲譽……
伏乞陛下聖鑒訓示。謹奏。
準確來說,崇德公主才是李衍君的封號。雖然薛平登基前便有靈帝金口下旨的婚約,然而他登基後並未將李衍君名義上納入,只以公主封號讓她待在後宮。
李復久朱筆只批了一字:閱。
他自幼攻讀仁義禮節的經史,自然知曉就算李衍君未正式納入後宮,哪怕是作為新帝胞妹,也是不妥的。
可是……
李衍君那副一看就離不開他的樣子,盈滿淚珠的眼眶和泛著濕意與紅暈的雙頰,李復久被晃了神。
——他不忍心也不放心在病癒之前遷走她。
杜銓早前建議他不要將李衍君病癒的消息放出,大概是早就知道,只為今日證明一番。
可眼下,元懾此刻應該尚未出宮門。無論朝中還是內庭,均有元懾的眼線。若是如杜銓所說,李衍君定然會成為命不久矣的犧牲品。
何況元懾對李衍君有著很深的猜忌。
僅從當初李復久還被叫做元知汶,作為元懾的副手時,元懾暗中提起李衍君便眉頭緊鎖,他說:「崇德公主?殿下,她雖是您的胞妹,可,您深陷重傷,腹背受敵,未必不是她與薛平勾結。」
您做了皇帝,她只能做公主;而薛平做了皇帝,她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孰輕孰重,她心裡自有決斷,您不必對她上心。
當時,李復久咽下下意識想要反駁的話,卻發現自己也沒有十足的證據可以回他,便沈默著移開目光。
模糊記憶中,巧笑嫣然的少女是她嗎?扯著他的衣擺哭得肝腸寸斷的少女也是她嗎?
看不清面容,腦海裡飄渺虛無的身影,令李復久遭受過劇烈撞擊的頭顱忍不住發痛。
分不清現實了:他現在是隱瞞身份的元知汶,還是登上皇位的九五至尊李復久?
亦或是,十七歲與李衍君在深宮中,互相舔砥傷口、安慰對方的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