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足見霜華君何其高潔。
古劍幽魂,亦要折身。
不想——
「你弄丟了含光?」
面對長輩刺來目光,卿芷眸光沈靜,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她雙手交迭膝前,端正跪坐,腰挺筆直。師徒二人難得促膝而談,卻成這樣場面。外側天光明澈,正值午後,照桌上杯盞清亮。
徐琮不見她有幾分心虛,沈默地飲下一口酒。
視線來回,竟先注意到的,仍是徒兒眼下微浮青黑。
想必一路奔忙,不曾歇氣。
披頭散髮,丟了劍,丟了魂,丟了七七八八東西,還算沒丟了家,歸心似箭。
何時她眼裡忽現化不去的悲憫,似絮凝在清見底的湖水。徐琮有些出神,再反應過來時,指腹已摩挲起卿芷臉頰。女人身上那股綿長的香是晨風與淡酒醺出,在卿芷少時記憶里幾近要等同了母親。她的第二個母親。她們之間這般親密甚少,不知師傅何故忽如此憐惜,徬彿她受了不盡委屈,分明一字未說,卻像望盡了她這段時間來的苦熬。
素來沒個正經模樣,也會流露出,如此神色。卿芷思及往後,不易察覺地,握緊交迭雙手,心尖一陣一陣擰著。
她要捨。
任何叫她猶疑的,都須捨去。總有人比她做得決絕,她若做不到,必成敗局。甚至,牽連這一切。
「是芷疏忽,師傅要罰,悉聽尊便。只是恕徒兒有事相求。」
徐琮收手,嘆了口氣:「說罷。」
卿芷道:「請師傅賜我一把好劍。」
「你當真是丟了麼?含光有靈,我知你喚一聲,只要不是靈力盡失,它都會循你氣息而來。你叫我如何信——要換丹苓,換懷玉,你那些糊塗師妹,我便認了,可你……小芷啊。」
「嗯。」卿芷面不改色,「是丟了,不會回來了。」
「大約再過幾年,芷又要出山歷練。不知多久回來,怕是要些時候。明日便開始閉關,師傅不必憂心。」
她自認天衣無縫,不想徐琮端詳一陣,倏地蹙眉,把酒盞一砸,小桌晃晃顫顫。
女人難得冷聲,緊緊盯著她,目光灼灼。片刻,她說:「不對,小芷。你騙誰都可以,卻騙不得我。你不打算回來,是不是?」
卿芷心中藏事,她其實知不了多少。只是這次陰差陽錯,不知為何,似一種本能,明瞭她話中某樣決意,心慌難捱。
卿芷終是垂了眸子,避過徐琮目光,不作聲。一草一木都屏息,光靜悄悄地挪開一點,如怕兩人間忽如其來的肅靜。直至徐琮出聲,一字一頓像琉璃碎滿地,清晰到無法不去聽。
「你安心修養,劍,之後再說。」
「接下來的日子,不許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