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h)
穿完暫不敢亂動,縱傷痕在這具身體上不曾久留。外側烈日炎炎,熱浪卻進不來分毫,只剩冷寂。時不時被拂起些微的紗簾,成最後的一點喧囂。
良久,靖川往後一靠,枕在卿芷胸口。一人抬頭一人低頭,彼此望定,不言不語。目光與身體都沒了空隙,心相隔甚遠也不要緊,畢竟無法從胸腔扯出,怎知遠是一毫還是永遠,卻能感到一點點微弱的跳動從後背傳遞過來。面對面擁抱是填滿另一側空虛,此刻背對竟才是真正心相印。
靖川闔起眼,聲音輕得像羽毛飄落。
「有時候。」她說,「我想你吃掉我。」
「咬開我的喉嚨......剖開我的胸口。咀嚼我、吮吸我、吞咽下去。我佔據你所有感覺。」
一面說,靖川一面微微偏開頭,撥去凌亂發絲。優美頸線展露,底下生命搏動的氣息洶湧。亟待收割。
她不睬卿芷反應,自顧自牽過她手。指尖點在身上好似落雨,她掌心覆上卿芷指背,帶她一路撫至自己小腹。
「我回到你體內。」
「就像我們沒有分開過。我成為你的一部分。」
她喃喃,蜷得更緊,如真要融化在卿芷臂彎里。
只有卿芷能讓她毫無顧忌,動輒陰晴變幻,不掩慾望與不堪。
只有卿芷。
她在她手裡,不過是只被剝乾淨了羽毛、褪了一身皮的幼獸。一覽無余。冷香成一種溫柔的舔舐,漫過赤裸身軀。
天神不肯收她,不要緊,這個人願意,這個人垂、憐她。
可她撒謊成性,中意粉飾成厭憎。乖戾難捱,那麼要她,又親手毀了她一切純粹的偏愛。只因始終堅信,若不如此,卿芷便永遠不可能看見真正的她。並非立於萬國榮華之上而貴為聖女。那個在血與泥中咬斷了一隻羔羊的脖頸的怪物,那個無數次站在望台,遙遙望燈火斑斕,無聲流淚的她。
寂寞是碎琉璃擠滿骨縫。
血液來回間,泡沫般綿密的痛,款款流動。
「卿芷——」
靖川嘴唇仍微動著,幾個含糊字音,消在齒間。
說不出。
垂眸一掃,身上遍布的傷痕一時分外刺眼。
或許她若那時意外掙脫了車馬束縛,遇見了卿芷……
會不一樣麼?
從未分開過,到底是一個太好的願望。
漆黑如水流滿天幕,大漠星辰繁盛可比中原春花。
是夜。
飄來弦與鼓的聲,靡靡之音飽飲醴酒,聽得人也醉了。虛實模糊,似有若無。歡笑、吆喝,沸反盈天。
卻滲不進寂靜的一隅。
玫瑰色紗幔內,呼吸聲輕淺似霧。外側長廊寂靜,此刻忽響起兩三腳步聲。人未到聲先至,似風不羈穿行而過,引火不點自燃。兩邊懸牆火炬一盞盞轟然明亮,照煞四方,照煙雲之上的神佛異獸眼眸炯炯有神。怒目守衛,慈眉觀音,凶獸生四目含烈焰,交織成為天神當初蒞臨塵世降魔景象,栩栩如生。滿目金碧輝煌,浮雕燦然金光與身上諸多飾物交相輝映,五光十色。玉是深而透亮的碧,是一塵不染的白,是煙迷霧鎖的紫。耳下鮮紅流蘇輕晃,划出的弧無意間便已是奪人心魄的艷色。
少女褐發簡單輓起,別玉簪一支。綾羅綢緞,織就一身華美衣袍,潑開一天艷麗血紅。長裙綴流蘇,絲絲縷縷,一步便拂人蝕骨癢意。
腰側玉佩濃紅,不動時亦搖,是醉了。
端是一種琳琅之美。
淡淡酒氣,卻見紅眸仍亮若燦星。
是個再板正不過的貴族小姐,怎出現在這蠻夷之地?故作周正輕敲門扉,兩眼笑意彎彎,明烈一如盛夏驕陽。
不得回應。
她輕笑一聲,徑直走進了。
獸皮地毯,沙漠之王,叢林猛獸,皆匍匐足下。踩過時,柔滑又溫暖。
門合上,斷去一切光亮。
寂靜一片。
黑暗中,如霧的呼吸一下濃了。急慌慌。縱仍輕柔,卻微微凌亂。
盛氣凌人的少女,聲色悅耳卻輕佻:「讓我好好看看你。」
沒有回應。只聽見一點兒動靜,欲拒還休。
靖川笑了:「別羞呀。難得一遭,你若拘謹,我可怎麼辦?」
她輕輕拍手。
燈火,凌遲般,緩緩亮起。端正跪在猛獸皮毛上的,是一位身段高挑纖瘦的女子。薄紗是冰一般透亮的藍,像群山巔的大霧,攏了流瀉的青絲。萬萬千,如瀑流瀉至地上那野獸的花紋間。濃似新磨出的墨。微一偏頭,舞姬單薄衣物掩不住優美脊背,何況又難鎮定,呼吸起伏間輕顫成蝶翼一雙,一按就要碎了。
小巧的耳根半露,燒得滾燙, 浸透粉霞。
銀飾竟不敵肌膚潔白,黯淡下去。鏤空的花紋,緊勒在結實雙臂,幾枚按蛇形打造,鎖住白皙腳踝。
長裙堆迭,絲綢流淌。
一截勁瘦腰腹,纖纖白雪,柔膩光滑,在艷麗的色彩中,分外奪目。
未曾想西域的舞姬衣飾,格外合襯。
然而美人不肯回頭,只得她屈尊,一親芳澤。目光長久停留,卿芷即便始終垂首,亦感灼熱,猶豫地抬起手,輕輕扣在自己肩上,指尖緊嵌裸露肌膚。
哪怕早知今夜之事,當真正置身其中時,仍止不住羞恥。她咬了咬唇,閉起眼。
西域人的服飾明艷又大膽,哪一件,對她而言都放浪得過了火。
玫瑰香步步緊逼,她心一亂,便要溺在這勾人墮落的甜腥里。
風浪頓起——
她抬頭。
撞進少女眼中,窺見自己身影。
層迭薄紗撩開,面目展露。鬢發如雲,凌厲細眉,一雙眼沈冷漆黑,拒人千里之外。薄唇色淺,咬出一點胭脂紅,配兩頰薄紅淡淡,霎時楚楚可憐。
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西域的衣裳,在她這樣一個端正的中原女子身上,尤顯戲謔。靖川呼吸似停一剎,緊接捏住卿芷下巴,再等不過片刻,熱烈吻上。
她的吻很纏人。心裡恥意作祟,陣腳大亂,卿芷竟未承住,遭少女舌尖輕巧鑽入齒間,尋到瑟縮軟舌,步步緊逼,糾纏不放。熱。實在太熱。靖川渾身燙得像火,一襲過來要把她焚盡了。水聲清晰,徬彿每一次被舔舐過的觸感都隨之烙進骨髓。
這是靖川要的遊戲。
她是高貴的客,而她是可憐的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