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想抽刀。
手鎖在女人的脖頸上。
在角鬥場磨練出的力氣,可以輕鬆扭斷一個人最脆弱的地方。
她對她生出的慾望,從來不是一場沈淪可息止。
貪得無厭。
只恨不能將她一寸寸撕碎了吞吃下去。叄年前她生吃掉那只羊後吃甚麼便只有了生血與肉揮之不去的腥膩。但若是卿芷一定能洗刷她所有不快的記憶,重新賦予她味覺。若是她……
掌心緊貼薄薄的皮膚,底下生命輕輕躍動。
卿芷很平靜地與她對視,目光徬彿一隻溫馴的鹿,問著她想要甚麼。永遠寬宥,永遠悲憫,永遠柔和。為甚麼不能有一顆暴烈的太陽,讓她們融化在裡頭從此血肉不分離?
靖川下意識舔了舔尖牙,低下身,在卿芷眼下落了一個吻。舌尖伸出,溫暖濕潤的觸感包裹了眼皮,捲入一點兒咸澀。柔軟的晶體、細細的睫毛。她的吐息像野獸進食前的準備,另一隻手手搭在卿芷肩上。
卿芷微微地顫了顫眼,低聲道:「疼。」
少女一頓,忽地,聲音冷冷:「卿芷,留在我身邊吧。」
若單聽話語定是柔情脈脈,可她的語氣卻只像宣佈一個不容置喙的決定,再無可反駁餘地。只是這決絕背後藏著的一分顫抖,許是太近,卿芷也聽得了。
總是如此。
以最尖銳的姿態,藏最膽怯的心。
靖川自顧自說下去:「不是一時,是永遠。我已想明白,我想要你。先前所有趕你走的話,不過是一時氣頭上。你留在我身邊,陪我,我願與你學字。別的甚麼,你要教,我也學。」
她伏下去,趴在卿芷心口,好似很疲憊,實際在捕捉著女人的心跳,希望可猜測一二她的心思。可卿芷胸腔里的動靜,始終如一,平穩地——怦、怦。靖川輕輕笑了一聲,喉嚨的振動直從胸口落入心房,引得卿芷此刻不似用耳,而是以心,聆聽著她所有的話語。
她說:「你既得道,定與我同樣長生。只你與我,在西域,彼此相伴。你要甚麼,我都給你。我會視你為己出……你會比任何臣民都更得我所愛。我會愛你,卿芷。」
話一出,卻是不知過了多久——靜被扯成一絲一絲,懸蕩在她們之間,密密縷縷,近在咫尺,卻徬彿看不清彼此的臉。
直到卿芷出聲。
「愛我?」
說來,她確實是多情的、年輕的。
就如先前挑釁的玩笑。卿芷只當她為激怒自己而口不擇言,但細想,西域誰人不仰慕聖女大人。若她當真要這樣甘心自輕,他人只會恭敬地奉上兇器。
可這些便是愛?愛是甚麼,愛是要吞沒她將她奉上神壇逼她做眾人依靠,乃至於她在這虛浮的光彩中連最低的要留一個人的願望都不能夠實現?仰慕至深,便可稱作愛?
那雙冷冽又明艷的眼好似終於被這句問話猛然擊出裂痕,徬彿靖川從未想過她不接受自己的愛的可能。也是,甚麼都做過了,還差哪一步,她們到底是為甚麼做不成愛侶?
少女的鬈發滑落,玫瑰烈香鋪天蓋地。她真是很美,若飲過一盞酒,怕就要張不了口,心甘情願俯首。只可惜她未醉,亦不能醉。
卿芷輕聲問道:「你當真知曉,愛是甚麼嗎?」
靖川一怔。這一瞬便被捉住了機會,她們距離迅速分開。
卿芷理了理衣襟,仍是那樣溫和的聲音:
「你看,你並不明白。」
她不要她奉獻的愛,不必她犧牲自己來換取。
「我會陪你,靖姑娘。但,並不須你許諾甚麼。」
靖川卻好似誤了她的意,不過片刻眼淚便落了。她望著她,宛若是又變回了一個無措的孩子,在那一夜初初明瞭自己心意而張開雙臂後便被推開。八年。竟過八年了。她記不得那夜是月,記不得她想念的人是卿芷,卻還記得這樣被推開的感覺,湧上來的委屈幾乎吞沒整個人,知覺所及盡是冷與傷心。
說不出話。
卿芷不要她的愛,甚至,對她別無所求。
那個沒有機會問出的問題,跨越了時光,又一次,割開她的隱痛。
因她是在決鬥場長大的。她學會的只有如何殺人,如何迅速地去解決一個人、一頭狼、一隻羚羊。她除此之外甚麼都沒學會,在慾望里浮湧,人生剩下的僅有過去一小段與角鬥場之後的時光。徬彿她只是個卑劣的角鬥士,永遠如此。
她無中原的風雅,過去學的那些忘了七七八八。她所能給予的,或許,真沒有一樣,能入卿芷的眼。
這些隱痛如潮水般爆發,尖銳得難以承擔。
耳邊嗡嗡鳴響,只剩嘴唇翕動。
「是,我不明白。」
聽見自己這樣說,然後下了逐客令。
「回去吧,阿卿。你待得太久,我也要歇息了。」
回過神時卿芷的影已消失,只剩她一人在寢殿里。熄了燈火,一片黑暗裡,淚水的氣味也是刺鼻的。
片刻後才想起,卿芷望向自己的目光,並非拒絕,更不是驚怒。
那朦朦朧朧的眸中,似乎也晃動著一分複雜的柔情。
既然她十惡不赦,既然她不知悔改。
少女深吸一口氣,在夜中赤足下了床,踏過地毯。
半晌,她系好鞋,向宮殿中另一處緩步走去。
——那她便要把這一切,徹底糟踐,摔碎在地。她不要曖昧,不要憐憫,不要所有含糊不清的東西。她得不到愛,亦得不到恨,不如就壞了一切。
哪怕一瞬的痛苦,能在卿芷眼裡見到,那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