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回憶篇開始
逼仄的空氣嘩啦啦被甩在後頭,她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跑起來。咚一聲,從橋上跳到路間,被洗刷過的青磚漬出溶溶陰陰的碧光。柳葉紛雜。
早春乍暖還寒,來往人影稀落。
水花四濺。靖淮這才覺察不對,下意識偏頭往湖里望去——一聲呼喊,打散了騰騰霧氣,中氣十足,殺她一頭一臉:
「公主!」
公主,公主?
靖淮聽得一頭霧水。
哪位公主?真稀奇!
來不及細思,哭天喊地的隨從逼得她心慌,靖淮脫了外袍,往湖里一跳,游至湖心。搖蕩的綠波里,蜜色肌膚的少女睜不開眼,褐發散開,衣衫吸足水分,撲騰幾下便沒了勁,正沈沈下落。靖淮含著一口氣,往前划水往前,終於趕在少女嗆一肚子水前,將生的氣息緩緩渡進她唇里。
上岸後,寒風一吹,一個噴嚏驚了飛鳥,紛紛揚揚地漫天奔逃。湧上的血液回落,方才想起此刻是初春。隨從含著淚把自己外袍解了,裹住半昏過去的少女,又犯難地看著靖淮。
靖淮道:「你們住在哪裡?」
若是遠,那只好先帶她們回府上了。
怎麼說,這個隨從都不怎靠譜。又是一個噴嚏。伸手去幫少女揉腹,逼她坐起身吐了幾口水,迷迷蒙蒙,將將清醒。
少女終於徹底張眼,一瞬,叫她撞進一雙鮮艷欲滴的紅眸里。靖淮愣了神,下刻被緊緊握住雙手,聽見清朗嗓音:
「你救了我?你是誰,你叫甚麼名字?」
悅耳至極。南渡的飛鳥,早一步,先到她這兒來。
以至於靖淮恍了神,先說了自己名字,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話,要聽懂實在難。含混磕碰,每個音調音節都面目全非,與柳絮一起飄去十萬八千里。
「靖淮。」她說,「是我救了你。不過,還是快些回去換身衣衫,不然要受寒的。」
少女只是看著她,彎起眼笑了,好像亦未聽懂她講甚麼,僅為她一開一合的嘴唇而欣喜。後來受涼的卻是她,被一大一小兩人守著灌了一碗苦藥,又塞了飴糖,滿嘴苦甜交雜,哭笑不得。不願添麻煩,托人向靖安告知她身處何方,才安了心休息。
靖安一忙便是兩天,過來接走她時怒色襲上眉梢,對旁邊笑眯眯的少女沒甚麼好臉色。那時靖淮方知這個形貌異於常人的少女是自西域而來,且為西域國主最年幼的女兒——儘管如此仍是比她大了四歲,與靖安一般年紀,卻除了個子高便與自己無甚麼差別,眉眼間仍稚氣未脫。這位西域公主不識路不識字,講話亦只會幾句問候,掉進湖里只為捉一隻蝴蝶,急得隨從眼淚都差點掉。
靖安與隨從交談間,少女悄悄地繞到她身後,笑著很慢地說了一句:「謝-謝,阿靖,我會再來找你的。」
靖淮沒有糾對方叫自己阿淮,只微笑道:
「後會有期。」
心裡並未對重逢抱多大期待。鬧劇一場而已。
這是她第一次遇見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