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碧琉璃(FUTA,ABO)我的書架 ↗

五十六·回憶

roropop · 碧琉璃(FUTA,ABO) · 本章第 1 / 2 頁

西域公主此行,不是少女一時興起,背後代表著常年來與中原僵持的西域拋來的試探。試探中原的態度——當朝帝王,是否願相和。

起初靖淮想她不過是一位不自知的質子,連落了水,都沒一個會水的隨從跟著。不免心生幾分同病相憐。

然而她們第二次見面後,這點憐愛很快煙消雲散。一場春蒐,雖未言明,但論騎射,西域人即便到中原,亦可稱無往不利。靖淮無興致參與,她身子本就不怎爽利,春季開花的日子,雪上加霜。再說,靖安也樂得看她這幅懨懨模樣,自然便幫忙推了。窗外漫天紛飛,楊柳依依,風中捎來繁密人聲,聽得人心癢。少女揣著手爐,窩在閣樓里,目光落到屏風上。面對著她的,一隻金線小鳥,雲霧裡展翅,因潮氣顯得有些發灰發暗。

卻等來一陣迅疾如雨的敲窗聲。靖淮心裡一顫,荒唐想:莫不是小鳥撞窗子上了?

她提步走到窗邊。春日回暖,窗櫺糊一層紙,朦朦朧朧的影,靠得好近。下刻那影子出聲了:「阿靖,阿靖?」噗一聲,捅破了窗紙,爾後一隻兔子似的紅眼睛眨巴著從破洞後出現。

靖淮心怦怦跳著,說不清是嚇的還是別的甚麼,下意識說:「你怎麼上來的?」又道:「你快走。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找了你好久。」桑翎沒有答她其他問題,靖淮聽見她輕輕笑了一聲,「如何,我中原話講得好多了吧?」

若非今日她主動找來,靖淮都快要忘了那句話。她來了。原不是一句孩子氣的承諾,而是真想著要再見。靖淮有些無奈:「是好多了。但你來見我做甚麼?」

她聽見一種奇異的、輕輕的風聲,好像是神話里的青鳥,正在她窗外,扇著翅膀。

那時靖淮只當這是心跳太快而拔高了她對其他動靜的感知,畢竟桑翎被發現了可要出大禍。許多年後,方知真相。

桑翎說:「晚上來與我見一面,就在那座橋上。」

靖淮想伸手去戳一戳那隻眼睛,忍下了,道:「不知禮數。你可知這是私會?我不見你,你走吧。」

桑翎軟了聲音:「阿靖,就一面,好不好?不然,現在也可以。那個甚麼春蒐,我以為你會來,才要去,結果等到今天也沒見你。」

她嘆了口氣,又說:「若用太禮貌的方式,只怕見不到你。」靖淮心裡一驚,知她是看出了湧動的暗流,想這位西域公主瞧著原也不是如表面一樣的蠻女,頗有些眼力。便道:「好,好。就晚上吧。你快些走,別叫誰看到,否則依我姐姐的性子,橫竪脫一層皮。」

那隻眼睛彎成一道鮮紅明亮的月牙兒:「好。」

日落月升。

夜間霜華流淌一地,撥開幽幽的霧氣,湖上早早等著一道人影。與頭一回狼狽不同,少女換了一身衣裝,鵝黃長裙,柔白外袍。耳朵、脖頸、手腕,佩金戴玉,珠翠琳琅。風過時搖曳生姿,足踝上銀鈴清脆。赤金色的臉頰與手臂,月色一照,碎金活潑閃爍,似一汪灧灧的琥珀酒,又如桂花香片茶湯,晶瑩剔透。

那烈火般的紅眸,銀輝下,是一種蕭蕭的肅殺的美。這一切,無不彰顯她與此地格格不入的異域人身份。

這一切在她望過來那刻,卻成了蜜糖。甜的、酥的、柔和的,在唇間黏連,侵略所有感官。少女兩步並作一步,叮叮噹噹的銀鈴聲碎了滿地。

「阿靖!」

咦,怪了。她學好了中原話,也該知,要叫她甚麼了呀。不過,這麼喊時,卻好像世間能得這一字的,只有她一人似的。靖淮抱著手抄,道:「你叫我出來是有甚麼事?」

桑翎道:「可不可以陪我走一走?」

靖淮後知後覺,失笑道:「我都還不知你叫甚麼,你便邀我出來逛了。夜深人靜,傳出去,怕要招好一番說道。」桑翎牽起她的手,將自己名字一筆一划寫在手心。

她指尖每一落,一頓,少女的臉便更紅一分。中原人臉皮莫非天生比她要薄?光一照,竟白得半透明瞭。於是蒙蒙的紅,翻湧其上,分外漂亮。桑翎寫完,松了她手,笑道:「看來你現在知了。若你怕閒言碎語,我們去買兩副面具就是。」

靖淮怕生。她頭一回,遇到這樣熱情得好不講道理的人,可拿她竟無甚麼辦法,無可奈何了。西域的少女,火一般,一顆星子,燃了枯葉,燒了屏風,把她這只被關在上面的金線小鳥,呼地送出來。

桑翎當真牽她去買了兩副面具。兩人走在夜市間,華服光彩照人,笑語搖蕩燈火。

滿載而歸。到杳無人聲處,樹叢沙沙,桑翎摘下臉上的面具。挺翹的鼻尖被水汽打濕一小塊,油亮亮的,唇也泛著胭脂的艷色,像那些個小攤上的小銅像。她搖著手裡一隻撥浪鼓,忽的說:

「你姐姐真是愛你。」

靖淮聽後沈默下來。夜色寒涼,此刻也該歸家,否則姐姐就要發現自己偷偷跑了出去。其實到這個年紀,也不必人操心,但靖安不放心她,仍要她出行前報備何時歸家。徹夜不歸,更是明令禁止。

與她在橋上告別時,桑翎最後道:「但你不笨,阿靖。你不該聽她的。」

少年人到底心直口快,不懂看破不說破的道理。那夜靖淮回去抄了小道,見傭人如常服侍自己沐浴,以為瞞天過海,只是院落中一反常態地寧靜下去,直至第二天早晨。

她被叫到靖安那間屋中。大她四歲的姐姐,如今出落得風姿綽約,也有了一瞥便讓人膽寒的眼神。

沒有一句多話,傭人退到屏風後去。

靖安淡淡道:「跪。」

原她已知了。幾下戒尺打在手上,疼痛錐心。塾師都不曾這樣打過她。跪了一整天,不被允許吃飯。來往間,抄書的沙沙聲,門一開一關的響,都那麼漫長。

最後她是流著淚被靖安抱在懷裡,因跪了太久已站不起身。坐到桌前,顧不上燙,大口地吃著素面。靖安在旁邊坐著,難得沒有叫她保持禮儀。

只溫和地問她,味道還可以嗎?又說,這是姐姐親手為你做的。夜裡不宜吃太多,會積食。靖淮靜靜地淌著淚,靖安坐過來,為少女擦淨嘴角油漬,動作溫柔得像罰妹妹跪了一整天的人不是她。

「阿淮,往後不要與她接近,明白了嗎?」

靖淮沈默地聽著的樣子,總讓靖安確認不了她到底有否放心上。而後來發生的事又印證妹妹確實將她的囑咐視作了耳旁風。

哪怕,難得一次溫柔。

還是紕漏太多,捅破的窗戶紙、爬上樓閣的動靜……

少女在心裡想著,為下一次逾矩,做好天衣無縫的規劃。

靖淮仍時常與桑翎見面。

學聰明瞭,不再讓姐姐抓住蛛絲馬跡。竟是比靖安還要更圓滑靈活——桑翎在一次與她交談時,感嘆。

秋高氣爽,楓葉落滿,踩上去,脆生生地響。

靖淮道:「是翎姐姐教得好。」

桑翎搖了搖頭:「阿靖自己聰明。」隨心意而短住永安,半年過去,已熟悉各處街巷,而每一處的熟悉都有靖淮的影子。

在遇見桑翎前,靖淮亦未想過,原來永安是這樣一個可愛的地方。此前她在永安長大,可從來沒有感到過這般切實的快樂。桑翎卻讓她慢慢發覺了這裡的樂趣,那不變的、自漢代便已存在的石橋,文人墨客傷懷之所,楊柳依依、湖水碧青。沸反盈天的夜市、燈火通明的廟會、商鋪里按斤兩稱的酥心糖和芝麻糖、雲集各路來人的酒樓。樹林間紛飛的小蟲聲色繁密如星,雨不是潮濕而無止息的,而是兩個人奔跑時濺在腳腕上的清涼。春去夏至,坐在亭子里,隨從端來涼茶,一同喝。喝過,開始對詩。這時桑翎總比不過她,而這位高傲的公主在面對她時似有非一般的耐心,每每山窮水復,便笑道:「是我輸了,我又輸給阿靖了。阿靖真是厲害。」

靖淮道:「莫要灰心,翎姐姐。好詩千萬,稚拙又天真的,卻不多見。」桑翎紅了臉,爽朗的笑聲充滿亭子,直攪動一池暖水,驚得蓮花幽香,紛亂瀰漫。

她笑起來總是好看的。

露出潔白的牙齒,幾顆小尖牙緣於喜食肉類的習性,眼一彎,真誠不加掩飾。

原來,永安這樣可愛,可愛到人心軟,似近烈火,融如泥濘。再冷熄不下去。

同年十月,桑翎將回西域,當晚與她告別。

「不知何時會再見,」她說,「阿靖,讓我在西域也能聽見你的名字吧。」

沈了十六年的鋒芒在此刻,終於被她抽出鞘。

靖安對她的保護,如桑翎所說,太過了。

此前逃避著,不願認知到。

姐姐是為她好的。姐姐愛她,姐姐總說她甚麼都做不好,不過是憂心她未來。她們是姊妹,怎能齟齬不合,怎可分離。

直到桑翎來了。

她從這個貿然闖入自己世界的陌生人身上,感覺到的是截然不同的關懷。桑翎知她受罰後,小心許多,第二次從窗戶來「拜訪」時還帶了一味傷藥,說是西域的油膏,活血化瘀,親手為她抹。那油膏白里調金紅,怪了,一抹,數日酸脹的雙腿竟真好起來。靖淮問她如何曉得自己被罰跪了,桑翎笑眼彎彎地說:「我要見你。你姐姐實在找不到話回絕我啦,她對你的保護,連外人都覺不尋常了呢。便說你不方便見,摔傷了腿。」

她關了靖淮為她開的窗,席地而坐,看了靖淮一眼,嘆息道:「我知道是她罰了你。做姐姐的,怎這樣狠心。」

靖淮趑趄地,攥緊衣裙,低聲說不是的。她對我一直很好,雖嚴厲了點,卻也不能說狠心呀。

桑翎搖了搖頭,正色道:「阿靖,在西域,姐姐是不會罰妹妹跪一天的。我的姐姐會教我,如何去彌補,去為自己所做的道歉、補償,而不是只讓我,去服從她。」

靖淮無言以對,只好沈默。她知桑翎並非在說靖安是壞人,只是,這樣的話終歸不太合適。她是為她受罰,若她不那麼冒失——真是!不禁心裡氣悶。一見她不說話,桑翎便笑著挨過來,輕聲軟語:「好了,不說了。我知道她疼你、愛你,她或許只是不知怎麼愛你。別生我氣呀,阿靖。我帶你去吃醉仙閣的芙蓉糕,好不好?」

靖淮往後退了點兒,耳根子發紅。她姍姍地意識到,她竟是在對桑翎生氣。

她在對她發小孩脾氣。

可她,或許說對了一半。至少,不能再這樣下去。

想到這一點,首先襲上來的,卻是肚腹被燒灼的沈甸甸感覺,徬彿昭示著一種背叛,微微地,有一把刀子藏她身體里,絞起來。靖淮皺起眉,汗水不知何時滲了額角,捱下所有畏懼、躊躇,毅然地,走向同靖安的期望所相反的方向。

若姐姐真的愛她,一定也願見她變得出色。她們是姊妹啊。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早起,換了衣衫,氣喘吁吁地第一次主動去到桑翎落腳的屋前。桑翎早告訴過她地方,只是靖淮未曾來過。有些遠,偌大的院落,幾處空空的屋子,桑翎與她的隨行者只佔裡頭一小塊。

靖淮忽然知了。

少女來這裡,近乎孑然一身。她,也是孤獨的呀。她的母親、姊妹,都在西域,遙遙的西域。

不只是桑翎為自己照了道光,撕了道口,靖淮想道,原她也一直在為她寂寞的異域歲月添彩。

敲響門。桑翎出現在門後,整裝待發。隨從是一個個子高挑的西域女人,對中原充滿了忌憚,在前一刻還在屋裡嘟囔著跟公主抱怨:

「這兒好潮濕,好冷,甚麼都不方便!幸好,我們快回家去了。中原話,真繞口!」

桑翎輕笑道:「這幾天我把火爐燒得很旺呀。再不回去,姐姐她們掛心,我真怕她們茶飯不思。不過,與我一同,莫非仍不高興麼?」

隨從也笑了:「哎,跟公主您一起是暖和的。可您,總愛一個人溜出去。這兒,還是要顧慮多些,不要叫人發現——對了,那位小姐,也不知吧?」

桑翎道:「是,還未到告訴她的時候。雖然中原許多東西繁瑣,可她真是一個簡單又可愛的人......」

靖淮聽得明白大半。不只是桑翎學會了中原語,她亦同桑翎學得了西域的語言。

此刻,桑翎的笑臉近在咫尺。忽的,失了語,忘了告別,半晌才有一句話:「翎姐姐,你當真長我四歲?」

桑翎略微驚訝,片刻才跟上她的話:「阿靖覺得,我哪裡很孩子氣麼?」

那可太多了。但,桑翎的孩子氣,比起幼稚,或許該說更像一種赤子真心。她不笨,學東西甚至極快,天賜的聰穎。她每一次冒進都像充分準備,卻又帶來如靈機一動的衝擊。靖淮想著,紅了耳根,囁嚅:「我只是覺得,你看著還沒有我大。」

「西域人長得慢。」桑翎彎起眼角,「過幾年,我就不一樣了。阿靖不要小瞧我。」

言笑晏晏,冷清的庭院,忽的花開得那麼明艷,發灰發青的石板牆壁,被漸漸明亮的日光照出和暖的雪青。一下,熱鬧意沸騰。直到隨從輕輕咳嗽,提醒時辰快到。

靖淮搶先說:「一路平安。」又猶豫了一下,將一塊玉牌拿出來,遞給她。糟了。她本該先拿出玉牌——靖,是安康之意呀。硬著頭皮,補上一句:「我會記得你的,翎姐姐。」

桑翎接過玉牌,微微偏頭,將一枚金耳墜解了,也遞予她,「你不必記,往後再來中原,我仍會來找你,第一個找你。我只要你記住一個問題——」

金耳墜沈沈地,臥在手心。冷冷的。

「你想要甚麼,阿靖?」

桑翎不要她馬上回答,而是說,下次見面再給她答案。若第一次靖淮還對重逢抱有疑慮,那麼此刻她卻陡生一種直覺:她們會再見的。

靜靜遠山,泱泱淮水,奔流不息。其上月影,升升落落,一輪又一輪。

不曾止歇。

碧琉璃(FUTA,ABO) · 五十六·回憶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