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回神時已在晦暗之中。手輕輕攏住少女脖頸,方才發現去了金飾後此處是一種蒼白又赤裸的脆弱,命脈一覽無余。
只要折下去。
連死亡,也會來得十分溫柔。
她不會再痛。
不會再說謊。
是不能用劍的,因為劍太遠、太冷。她要親手來。親-手-來。
瀕臨失控,手指收緊。大概,痛得已是逃避著醒來,渾身顫抖竟在將近窒息時停止,安寧地在她手下,一動不動。脖頸是那麼柔弱,連起伏都被扼殺。甚至,隱隱上仰,主動遞往她手心。
這種詭異的寂靜反讓卿芷覺察異樣,一瞬是失了魂般骨子裡都發涼。
——她做甚麼?
殺人當然不是罕見事。但她為甚麼會如此失控?
慌慌地松了手,發顫。如盈滿掌心的溫度,纏綿著,透過皮膚,順血奔流,一路纏緊心尖,噬咬、輕語。
掐下去呀。
不要停。
這就是恨。
徬彿少女輕柔的嗓音,勸誘著她,就在耳畔。
恢復呼吸,胸口起伏著,靖川竟仍未醒來,只是臉色覆上一層淺粉,汗涔涔。她不再發抖了,好似窒息剝奪的呼吸成了一種安撫,教她短暫失了感知,得到片刻解脫。
她在說話嗎?
她醒著?
卿芷猶疑地注視著她,慢慢,眸光沈沈,俯下身去。緊盯閉起的眼。
不知不覺,指尖輕撫過唇瓣。她很熟悉的。暗無天日,無數個昏沈的吻。早在認識彼此前,就先認識了身體,直到最深處,親密無間。
此刻卻覺陌生。太陌生了。她們之間甚至沒有過一個正式的吻,往後也不會有。沒有抹胭脂亦少飲水,靖川的唇此刻乾涸起皮,摸著並不細膩,泛著奇異的粗糙。唇紋清晰,看一眼似都知曉血會怎麼流遍,將其潤澤得再度鮮紅。再近,她猶病著,氣息更難平穩,心跳聲亦沈。怦、怦。急緩不一,是她的,還是靖川的?分不清晰,只覺已不再有別的感知,心與眼,只為一個欲念所趨。鬼使神差地——再低一些、近一些——
氣息交纏。
如柔軟又枯謝的花瓣,夾雜一絲飴糖似有若無的甜。
卿芷猛地起身,連往後走過兩小步,指尖輕顫。
唇上溫度猶在,她抬手去摸,已失魂落魄。世界在一瞬搖蕩,恍惚了。她的心底被甚麼燙了一下,一塊血肉燒成飛灰,尖銳的痛還沒襲來,空落落的感覺先至。這算甚麼?先前全是強迫全是殘忍全是逼不得已,如今這算甚麼?她有甚麼非這樣做不可的理由?
吻是有情和欲的。她與她之間的吻,從來無關情,唇齒相依時不過慾望流淌交纏。然而這一次仍算不得一個正式的吻,是她偷偷印下的,蜻蜓點水,更談不上出於欲念。
可也是靖川主動蠱惑的。因吻落下那刻,她分明聽到少女在很輕、很輕地夢囈:
「留在我身邊吧,阿卿。」
她必須得走了。她必須得走。
偏偏靖川這時又微微地動了動。似乎做了個極不好的夢,沒有出聲,卻隱隱地睫毛閃爍,轉瞬便有一顆淚滑落,碎了。
燈燭燃燒,火光跳動,抽離的影,又一次回到床邊。她守她,燭淚滑落間,芳菲殆盡,一夜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