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撿起一片月亮
十二月下旬的南方,降溫來得毫無預兆,前些天還是太陽猛烈,讓人感嘆這到底是不是冬天,今天就開始斷崖式降溫。寒冷鑽進人的骨頭裡,穿得再多都感覺冷。
姜宛月就是在這樣的天氣里逃出了家。
周其的電話打來時,姜溪甜正準備到飯堂去吃飯。市調研考的成績條發到了桌子上,來不及消化上面刺眼的分數,她蹲在椅子旁邊,接通了周其打電話。
「姜宛月離家出走了,他不讓我告訴你,但不可能的,我必須和你說。」
姜溪甜握著手機的指節收緊,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他手機關機了。」周其喘著氣補充道。
「我知道了。」姜溪甜簡單地回復,便掛掉電話,往級長的辦公室跑。
教室辦公室里暖氣開得很足,但她站在級長的辦公桌前,聲音都是抖的。級長看了一眼這個平日里文靜的女孩,此刻臉色蒼白如紙,眼眶都發紅了,便馬上給她簽了假條。
姜溪甜回教室收書包的時候,看見了教室門口等她的陳清余,她說自己有急事要請假,鐘霖和陳清余二人見她一副破碎的樣子,也沒多問。
她隨便把作業一塞就收好了書包。已經顧不得市調研考試的成績了,姜溪甜把剛發下來的成績條揣口袋里,抓起書包隨便一背,就是衝出了教學樓,衝進了冷風中。
一邊跑一邊摸出褲袋里的手機,她撥打了姜宛月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您稍後再撥……」
機械的電子音幾乎要擊潰她最後的理智,她再撥打,還是這個聲音,緊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抖。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您……」她用力按了掛斷。
冷風灌入她的校服外套,灌進她的袖口,領口,把她單薄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來。她狼狽地邊流眼淚邊奔跑著。
恐懼是有形狀的。它猶如深厚的冷浪潮,從腳踝漫上來,漫過膝蓋,漫過胸口,最後沒過頭頂。將姜溪甜整個人從頭到腳席捲,她一遍遍聽著「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眼前就一片模糊,眼角晶瑩的淚珠滑了下來。
她咬著唇,努力不讓哭泣聲發出來。
她撥通了周其的電話。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在你們小區附近找,他只和我說爸爸發瘋了,他說要出去喘口氣。」周其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聽聲音是正在跑步。
心臟開始疼痛,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她任由冷風灌入肺,呼吸都變得疼痛起來。
她用手背抹了抹淚水,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姜溪甜記得姜宛月說想到公園的湖畔旁邊,有個小樹林,可以把自己藏起來,此時打車去公園也是碰碰運氣。
「去江寧公園。」她把車門一關,對司機說。
車子駛過一條條街道。窗外的城市在十二月陰冷的天空下顯得灰撲撲的,行人都縮著脖子匆匆趕路,地上偶爾幾片枯葉被風捲起來,在空中翻幾個跟頭,又落到地上。
腦海中開始編織各種不好的預期,她一想到月月可能會遭受不測,就控制不住地流眼淚。
「我想去你們家,結果,結果太嚇人了,不敢進去。」周其在電話那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那種丟人的感覺讓姜溪甜禁不住地握緊拳頭,不用說爸媽在家裡肯定發生了很大的爭吵,不用猜姜永明又家暴了。
家裡肯定是一地碎碗,椅子都翻了。姜永明布滿血絲的雙眼,粗暴的拳頭砸在阮萍的身上,阮萍只能跪在地上,頭髮凌亂,哭喊著求他不要再打了。
曾經做過的噩夢又浮到了心頭,夢里的姜宛月在她眼前變成了一攤血跡,這可怕的夢境會議讓她感覺自己的胸口是實心的。
她不要失去姜宛月。
她把那些可怕的想法都趕走,在大腦裡快速思考月月可能會去的地方。
「我感覺……你們家的情況,需要報警……」周其斷斷續續地說。
「報過警了,最後就說是家事。」姜溪甜搖下了車窗,在冷風中扯了扯嘴角,苦澀地笑。
曾經姜永明突然發癲打人,報警來的警察就說是家事,不管。
那種絕望讓她感覺透不過氣了,家是濃濃的淤泥沼澤,她只能越陷越深,偶爾抓住一點破爛浮木讓自己能透氣,有時是姜宛月的關心,有時是姜宛月溫暖的擁抱。
這種感覺,周其在健康家庭里長大的小朋友,是不能理解的,他只是驚訝地喘著氣,呼出一口白霧,聲音帶著不可置信:「怎麼會……這樣?」
她在車上和周其保持通訊聯絡,邊看著姜宛月的朋友圈。
「你不要太辛苦……」發佈於昨天。
這是甚麼意思?是月月在關心她吧?姜溪甜感到鼻子泛酸。
「你說我們一起看著月亮,會不會等同於對視呢?」發佈於昨天。
昨天她晚自習中途的課間,就站在走廊邊看著月亮發呆,身邊站著陳清余,她在想姜宛月在家裡怎麼樣,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想逃跑,逃走。」發佈於前天。
……
姜溪甜把他的朋友圈從頭刷到了尾,車子到了。
她透過這些碎碎念,拾起了不同心情的姜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