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小女孩
姜溪甜忍不住笑了。
「可好笑吧?我當時看到她成了這個鬼樣子,都認不出來了,她還問我她漂不漂亮,笑得我。」阮嬋笑了起來,視線放遠,眼裡似乎有一個活潑的小女孩,指著臉上白白的一塊問她漂不漂亮。
「然後呢?」姜溪甜腦補出了一個年輕版的阮萍,把臉塗得白白的。
「我趕緊拿水給她洗,她不樂意呢還,但我就說你不洗待會就挨揍!」阮嬋伸手撫過阮萍的發絲,笑著說。
姜溪甜哈哈笑了起來。
這一路的公交車是最後一班車,沒甚麼人,車里只有阮嬋的大嗓門說著阮萍小時候的趣事。
弟弟的腦袋靠在她的腿上,姜溪甜把手放在他柔軟的臉旁邊,姜宛月或許已經睡過去了。
姜溪甜陷入了沈思。
她以為媽媽像她這個年齡的時候,會是一個文靜的乖孩子,比姜溪甜文靜,說話也怯生生,容易臉紅害羞的那種。
但沒想到,卻是一個極其活潑,帶點叛逆的機靈小姑娘。
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這樣讓人感到心疼?
「媽媽她……怎麼認識爸爸的?」姜溪甜壓低聲音,問。
這個問題她當然問過阮萍,但阮萍就只會說著「去去去,小孩子管這麼多乾嘛」打發她,問姜永明那是不可能的了,兩父女根本沒甚麼精神上的交流。
阮嬋沈默了一小會,眼神落在妹妹的睡顏上。
「她那會十七歲,一個人來這打工,長得又漂亮,」阮嬋聲音都沒這麼大了,「工作認識了姜永明,姜永明又會哄人,當他也長得俊,在這邊還有房子。」
「很快就在一起了,二十歲就結了婚,沒過多久就有了你。」阮嬋聲音放平緩來。
這故事聽起來很短,但是又很長。
姜溪甜沒說話。
「我還記得她當時滿眼都是你爸,你爸那邊因為她生的是你女兒還一直對她……不怎麼好,」阮嬋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後來嘛,你也知道的,你弟出生了。」
姜溪甜看了眼沈睡的弟弟,他小臉發白,緊緊閉著眼睛,看著好像並沒有睡著。
「我還抱過你呢,你不記得了,你那時就這麼小。」阮嬋伸手比劃了一個長度,大概一個暖水壺長度。
姜溪甜的手輕輕撫過弟弟的肩膀,眼睛卻看向了阮萍。
女人的臉上多了很多勞累的痕跡,和姨媽一樣的魚尾紋,還有法令紋,眼睛下面是有點腫的眼袋。
姜溪甜實在沒法想象媽媽年輕時機靈調皮的模樣。
她有點恨媽媽,又很心疼媽媽。
恨媽媽總是不站在她這邊,恨媽媽總是原諒爸爸,恨媽媽說著「女孩子讀那麼多書乾嘛」之類的話。
卻又心疼媽媽從一個調皮可愛的少女變成了這般模樣。
可能是因為思想?姜溪甜絞盡腦汁地思考著原因。
初一的姜溪甜在公交車上想了很久,很久。
媽媽說出的那些話,還有媽媽的行為,媽媽的妥協,媽媽的眼淚,小時候的媽媽……
她想了很久,終於到站了。
阮萍被拍醒,外公外婆也睜開迷迷糊糊的雙眼,姜宛月捂著嘴巴跑下了車。
下了車的姜溪甜看著媽媽的身影,覺得是思想和環境造成的。或許是媽媽小時候接受了一些……思想?姜溪甜想著。
姜溪甜輕輕拍了拍弟弟的後背,阮萍走上前來,拿出了一個保溫杯。
「下次還是買個暈車貼吧。」阮萍嘆了口氣,打開保溫杯,遞給姜宛月漱口。
姜宛月蹲在樹旁邊漱著口,拿紙巾擦著嘴,眼裡晶瑩的是眼淚。
把臉擦乾淨後,姜宛月把生理性的眼淚擦掉了,朝姐姐擠出一個很勉強的微笑,然後張開了胳膊。
姜溪甜馬上抱住了他,把穿著厚外套的他抱在懷裡,軟軟的,厚外套抱起來很充實,姜溪甜的下巴擱在他的額頭旁邊。
「哎喲這姐弟倆,真可愛。」阮嬋用家鄉話說了一句。
姜溪甜聽不太懂閩南語,只聽懂「可愛」。
是啊,月月無論如何怎麼都是可愛的,暈車的月月帶著無助的目光,讓人心疼又覺得可愛。
「月月,回家好好睡一覺。」姜溪甜牽上他的手。
兩個人慢慢走在大人的身後。
阮萍和阮嬋走在前面聊著天,一高一矮,有說有笑。
姜溪甜的腦海裡,是兩個小女孩走在一起,其中一個梳著麻花辮。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疲憊不堪,辛苦地不得了,失去了年輕時的活力。
本可以有更好的未來。
有多好呢?姜溪甜想了想,何清莉阿姨的話縈繞在耳邊。
喜歡的工作,養喜歡的小貓小狗,看世界。
她一直都不會忘記何清莉阿姨說的話。
姜溪甜看著媽媽的背影,牽弟弟的手更緊了。她想有個更光明的未來,弟弟也要有明亮的未來,如果可以讓媽媽回到以前那樣的狀況就好了。
她在心裡許願,許願成為何清莉阿姨說的那樣的大人,許願月月一直在身邊依賴著她,再加一條,許願媽媽能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