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同病相憐的甜
她突然有個想法,就是如果媽媽不在這吃飯,只有她和弟弟,還有陳清余一家人一起吃飯,那麼這頓飯才真正的快樂。
姜宛月皺了皺眉,反駁起媽媽:「才不是,姐姐最厲害了!」
陳清余也笑著說:「她畫畫很好看。」
心裡逐漸回暖,姜溪甜徬彿剛從冷水里出來,緊接著就被乾燥而溫暖的一大團棉花包裹著,將她身上潮濕的冷水全部吸乾,身上變得輕盈了不少。
「畫畫好也沒用,能幹啥呢?」阮萍咂咂嘴,又潑了一盆冷水。
姜宛月聽到這話就不高興了,放下了勺子的飯,連忙說:「姐姐畫畫最厲害,她可以賣畫,就像畫家那樣!還可以當畫畫老師,賺很多很多的錢!」
姜宛月一口氣說出了這麼多的話,連珠炮彈似的,和往常在飯桌上沈默的他完全不同。
「月月說得對,」何清莉阿姨溫柔地朝他笑笑,給他夾了一隻蝦,「你們家甜甜很喜歡畫畫,可以從這培養。」
阮萍沒說話。
阮萍習慣了貶低自己,貶低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東西,好像這是一種必須做的社交規則。不能在別人面前說自己孩子好,必須數落自己孩子,誇別人孩子。
她或許並沒有這麼認為女兒,但仍然給姜溪甜造成了傷害。
姜溪甜沈默地扒著飯,思考著為甚麼媽媽總是要在別人的面前說自己的不是。
過年時見到表姐,就說表姐真漂亮,比她漂亮多了;見到表哥,就說他成績好,比她成績好多了;見到表妹,就說表妹胖嘟嘟真可愛有福氣,哪像姜溪甜瘦得跟猴一樣。
這些話或許是媽媽無意中說出口的,但卻像刺針一樣扎在她的心上,讓她站在這麼多人的目光下,無地自容。
這時親戚就會說「哪有,你們甜甜也很棒」這樣的話,阮萍才會高興地笑著反駁,說才不是。
大人們說爽了,孩子卻難受了。
小小的姜溪甜站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說得一無是處。
不夠高,不夠漂亮,成績不夠好看,身材也不夠健康,總之,甚麼都不夠。
姜溪甜被媽媽說成了一無是處的孩子。
姜宛月也不例外。
阮萍見到姜宛月的表哥,就說這孩子真帥,哪像姜宛月相貌平平還有點醜;見到街坊的孩子,就說這孩子成績好,哪像姜宛月整天不學習,無所事事,以後估計當混混。
在這點上是姜溪甜在內心竊喜的。
她知道這不對,不應該因為弟弟和自己遭受一樣的待遇就竊喜,應該同情弟弟。可是姜溪甜就是感到有點高興,覺得弟弟和她是同病相憐的人,是同一個陣營的。
如果阮萍區別對待他們,那姜溪甜就會像小時候那樣忮忌他。忮忌的酸意腐蝕心臟,混雜著朦朧的愛意,像一碗又苦又帶點甘的中藥,這種矛盾難受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但阮萍一視同仁了,在別人面前也貶低起姜宛月。
那麼眼前可愛的弟弟就是和她同一個陣營的了,他們就可以惺惺相惜,同病相憐。
她就可以抱緊弟弟,把小小的他揉進懷裡,在他耳邊說:「看吧,我們是同一個陣營的人。」
飯桌上的阮萍果不其然說起了姜宛月。
「你們清余看著就優秀,多可愛,哪像姜宛月,一天到晚不學習,沒用。」
姜宛月不高興地撇撇嘴,轉過頭看向姐姐,眼裡帶著求助。
姜溪甜低下頭,壓制著嘴角的笑意。
同情混雜著竊喜,嘴裡是酸甜的味道,不是苦味,也不是辣味。
多點說弟弟的不好吧,弟弟就會朝她露出求助的,狗狗般的眼神。這樣她就可以把他抱得更緊了,還可以深切地感受到,他們是同病相憐的人。
這種詭異的,帶著點腐爛的情感正隨著阮萍一視同仁的貶低,在暗處悄悄生根,發芽。姜溪甜沒有在意。
直白講,她寧願和弟弟同病相憐,也不要忮忌弟弟,被這種酸意腐蝕整個心臟。
「月月今天學習就很認真。」姜溪甜抬起頭,冷靜地反駁。
「是嗎?我看,是抄答案的吧?」阮萍像是嘲笑般地笑了。
「不,月月很認真,自己寫的作業。」姜溪甜字正腔圓地說。
兩姐弟在為了對方而反駁起母親。
姜溪甜轉眼,看見姜宛月朝她眨了眨調皮的眼睛。
純真,可愛,帶著弟弟真摯的感謝。
心裡的甜正在逐漸變濃,她不知道自己這是甚麼心理。姜溪甜只覺得當他急切需要自己,被自己「拯救」,還和她站在同一邊,她就會感到被巨大的快樂壓倒。
甚至吃飯都香了不少。
所以,月月,請再多多需要姐姐吧,請繼續投來這種求助的,小狗般的眼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