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這樣就自由了
「現在你們真是大少爺大小姐了,去上學走幾步路就到了,我們那時候還得穿過那田地走泥路,早上五點就要起床了,放學還要砍柴,挑水,摘菜,」阮萍搖了搖頭,繼續講,「你們呢?用乾這些活嗎?」
「可是媽媽……我們要在哪裡砍柴呀?」姜宛月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語氣認真地問道。
阮萍被這句話噎得不知道說甚麼反駁,只能一拍桌子,大聲罵:「姜宛月你這甚麼態度?好好吃你的飯去,真是大少爺。」
姜宛月乖乖閉上嘴不說話。
姜溪甜和姜宛月都沒有陰陽怪氣的意思,他們只是認真地發問,但阮萍聽著,就覺得這兩個孩子是在專門跟她挑刺,專門和她抬槓。
飯桌上再度沈默,只剩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音,直到鑰匙聲響起。
姜永明黑著臉回來了。
「怎麼又是西紅柿炒雞蛋?」他掃了一眼飯桌,忍不住抱怨道。
「我累死了,我去幼兒園還要帶孩子,回來還要做飯,不煮這個煮甚麼?烤羊排給你吃?」阮萍心情差得很,反常地回懟起丈夫來。
姜永明一聽這話更不樂意了,怎麼能這麼和他講話呢?他可是一家之主。
姜永明把髒髒的布挎包往地上一摔,又一把拉開一旁的椅子,地上發出尖銳的刮擦聲,製造了不少噪音:「你甚麼態度?我在廠裡累得半死不活,回來想吃口好的飯也不行?」
「愛吃不吃。」阮萍已經忍無可忍了。
「阮萍你夠我累?今天那個胖子勇看我不順眼,跟我說話都帶刺的,我要忍這種垃圾同事,我回家還要聽你這麼說話?」姜永明屁股往椅子上一坐,等著阮萍給他盛飯。
姜宛月開始發抖,恐懼了起來,他一看爸爸這個樣子就知道會發生甚麼事情了,於是飯都沒吃完,扯了扯姐姐的衣角,用求助的目光看著她。
他求助的目光就像小羔羊一樣,姜溪甜對上他的目光,又悄悄看了一眼旁邊的「局勢」,湊近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得見的聲音說:「你先進房間,說肚子疼,我說我去看你。」
姜宛月點點頭,轉頭就抱著肚子,開始演了起來。
「媽媽我肚子疼,我不吃了。」他皺著眉頭,抱著肚子,好似真的吃壞了肚子一樣。
阮萍淡淡瞥他一眼,還沒和丈夫吵完架呢,便只是簡單應著:「你回房間去,晚點我給你衝藥。」
姜宛月就快步走向房間了,他走到房間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姐姐。
「一個兩個見了我就要跑是吧?」姜永明把目光放到正要起身的姜溪甜身上。
姜溪甜的手心開始冒汗,她攥緊了手心,站起身,說:「爸爸,我去看弟弟,他不舒服。」
「怎麼不看看你爸我啊?我在廠裡累死累活,也不來關心幾句,你弟那麼小能有甚麼病?」姜永明氣得又是一拍桌子,桌上的碗都要給震起來。
「因為他會關心我。」姜溪甜丟下一句話就走了,氣得姜永明在飯桌上大吼大叫,又是喊「白眼狼」又是喊「沒良心」。
姜宛月坐在書桌旁,低著頭抱著膝蓋,縮成小小一團,看見她進房間了後,臉上終於重新煥發光彩。
姜溪甜把房門一關,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姐姐,我們一起畫畫吧。」姜宛月翻開了桌上的畫本,另一隻手拿著幾只蠟筆。
「好,但是,」姜溪甜走到他身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壓低聲音,「媽媽待會進來,你要趴桌子上。」
「好。」姜宛月輕輕笑了,眼睛調皮地眨著,似乎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就像電視劇里的反派似的。
暖黃的台燈下是兩頁翻開的畫本,雪白的紙上展現了無限可能,姐弟倆頭靠著頭,在紙上打出兩片圓圓的黑影,他們在白紙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條。
兩夫妻的聲音越吵越激烈,最終客廳傳來摔盤子的聲音,乒鈴乓啷的,還有椅子的拖動聲,刺耳,擾民,煩人。
可是能怎麼辦呢?如果走過去勸架,豈不是像之前那個夜晚一樣挨打?
假裝沒聽見客廳的爭吵,他們一人一筆在紙上畫著畫,任由想象飛出小小的家,遠遠離開家裡,讓青草遍布紙中世界,姜宛月拿起黃色的蠟筆,在天上畫著飛鳥。
「這是黃鸝鳥,頭上有一點黑色。」姜宛月換了只黑色的蠟筆,在鳥的頭上畫了點黑色。
「你怎麼知道?」
「我在書上看的,上面有好多好多小鳥。」姜宛月用力地在天上塗著黃色,臉都要貼到紙面上去了。
「那我要畫魚。」姜溪甜在草地上畫起了魚。
「可是魚在草地上會死的。」姜宛月看了眼草地上只有個邊框的魚,認真地說。
「那就給它們加上一個湖。」姜溪甜拿了一支藍色的蠟筆,在魚周圍的草地上塗起了藍色。
頓時藍色蓋住了綠色的草地,地面上有一片小小的藍色的湖,姜溪甜在裡面畫了很多魚,一條接著一條。
「那它們……被困在湖里了。」姜宛月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里充滿著遺憾。
姜溪甜笑了,用藍色蠟筆拉上長長的一橫,貫穿整個畫紙:「那我們就畫河。」
「這樣就自由了。」姜宛月看著她的眼睛,也笑了,酒窩小小的,在臉頰的兩側陷了進去。
「嗯,月月,這樣就自由了。」姜溪甜和他靠得很近,聲音堅定起來,客廳的爭吵聲在她講話的時候模糊了一點。
姜宛月想到了甚麼,突然說:「姐姐,那你當小鳥還是魚呀?」
「魚。」姜溪甜繼續畫著藍藍的河流,脫口而出。
「那小鳥會吃魚。」姜宛月又畫了一隻鳥。
「但我可以順著河流,一直游向大海。」
「那我也要當魚,」姜宛月語氣認真地像在發誓,「我們一起去大海。」
他停止畫鳥,把黃色的蠟筆放到了一邊去,從蠟筆堆里翻出了一支藍色的蠟筆。
他們一起畫著河流,河流蓋過了草地,貫穿了紙的整個寬度。
姜溪甜的思緒順著河流飄到了遠方。她想,總有一天,她會有自己的小貓,小狗,還會自己做飯給自己吃。當然,身邊還要有姜宛月。
客廳又碎了一個盤子。
他們假裝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