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天地
「你們是一個畫室的?」蘇歡問。
「哪能啊,我哪是能畫畫的人。我姐和他一個畫室,小時候爸媽工作忙,經常把我丟給我姐帶,自然熟絡。你呢,你是他學生嗎?」
蘇歡模稜兩可的回答:「我上過他的課。」
「他上課很有趣是不是?」
「不知道,我睡著了。」蘇歡老實回答,想想又補充,「他不間斷的講了一個小時的美術史。」
祁強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嘴。好在他們跟的不近,被議論的人聽不到:「他故意的。肯定是那節課有領導旁聽。」
蘇歡點點頭,確實有。
說話間對面已經聊完,祁強是工作人員,不能多作陪。
次日蘇顏果然很早就醒來,悄聲出去。蘇歡無需妝造,睡到天亮,也起身。
拍攝地同樣是在懸崖邊,一側的玻璃牆後是巍峨的山峰與勉強見底的山谷。蘇顏就在玻璃前斜斜地坐著,一隻腿蜷縮一隻腿伸直,出神的望著畫布。
這是一檔夫妻綜藝,邀請了國內即將離婚和已經離婚的話題夫妻進行旅遊,重尋內心。蘇顏參與的是其中一個交互環節,聽嘉賓描述自己心目中的對方和自己。
因著人體結構,人眼向外看,人心向內尋。我們常常想像自己在外人眼中的樣子,又常常被對方的呈現而迷惑。
嘉賓通過描述,被引誘著講出心中最深的記憶,蘇顏隔著紗,專心描繪。陽光同時灑在他和對面嘉賓身上,他愈專注平和,嘉賓越講述的落淚。
蘇歡驟然窺見另一條路上風景:找一個看起來合適的男人結婚,忍受他婚後的「巨變」且當事人渾然不覺,口角出現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生活中的瑣事壓垮屬於浪漫的神經。
也許有人較為堅強,能夠磨煉出另一根粗壯的神經來無視瑣事,但顯然,坐到此處的嘉賓都沒能做到。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恍若砂礫,在長途旅行中將她們磨得疼痛難耐滿腿是血,倒出來一看,僅僅是砂礫而已。
蘇歡自問,換做是她,她能嗎?大概也不能。父母都是逃避者,她自然也長著逃避瑣事的血液。
只有蚌才能從沙子的折磨中凝練出珍珠,她不是蚌,是用尾巴換來雙腿的小美人魚,痛苦只能讓她化作海上泡沫。
錄制結束,蘇顏被拽去參加飯局,蘇歡獨自回房休息。不知凌晨幾點,她被人輕輕拍醒。還能有誰,是清洗完仍沾有酒味的蘇顏。
蘇顏半抱著她起身,迎向窗戶的位置。
他說:「蘇歡,你看那是甚麼。」
蘇歡依言望去,忽的睜大了眼睛。窗外高聳的仍有積雪的雪山頂上出現一縷金色,隨即整個都變得燦然。
真美啊,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睛,只覺有熱流湧動,即將突破眼眶而出。
「本也要帶你來看的,我想你會喜歡。現在,起床我們走吧。」
走?蘇歡雖然疑惑,但未多問。兩人行李簡單,兩只背包已經裝下。
此刻工作人員已經做今天的拍攝準備,在電梯間走動,蘇顏牽著她的手,從樓梯螺旋而下。空曠的腳步聲讓她仍像在夢中。
「我們要去哪?」
「屬於我們的任務完成了,趁早離開,免得他們麻煩。」
蘇顏徬彿對這很熟,帶著她去坐大巴,又沿著盤山公路向上走。天光大亮時,他的手機終於響了。
「蘇哥!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你躲他們犯得上連我也不打招呼嗎?!」對面顯然還想繼續,蘇顏已經默默掛斷電話。
「他們…是誰?」
蘇顏牽住她的手,踩著石子向山上走去:「將來想要合作的人。這些事以後我慢慢教你,現在專心爬山。」
應該要寫寫爬山的艱辛的,以免大家因此輕視自然,但蘇歡不想講。那些艱辛都在緩緩地粗氣中,被踩到腳下,成為登頂的鋪墊。人生是這麼走過來的,山也是。
山頂狹隘山谷空曠,流雲從山間傾斜過,遠處山頂的雪照耀的此處亦亮堂。
又來了,那種想哭的感覺。
一個懷抱從背後環住蘇歡,氣息從耳邊響起:「我知道你時常心有怯懦,恐懼前路,又怕我有異心。但你看,」
蘇歡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遠方,視線掠過空谷聚焦到遠處的天。
「天地廣闊,路途萬千,何來拘束。」
藏在眼眶中的淚水蓬勃而出,蘇歡知道,此生再不能愛上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