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
宋聞祈回到保姆車上,車往碼頭附近一個農家小院駛去。小院掩著門扉,裡面亮著淡淡昏黃燈光。
保姆車停在門口不到一分鐘,而後離開。深色的身影在夜色里不太明顯,宋聞祈抬手推開院門,而後反手關上,垂眸落鎖。
他的腳步很輕,往屋裡頭走。一樓大堂的燈開著,卻沒有人,宋聞祈倚著前台在桌面輕輕敲了幾下,前台桌面的座機響了起來,他張望了一圈四周後接聽了電話。
那頭是道蒼老的男聲:「上來吧,四樓。」
宋聞祈沈默地掛斷,將聽筒歸於原位。
大堂兩側的包廂里隱約可聽見其他客人的聲音,宋聞祈穿著皮鞋的腳一步一步往樓梯上,行至三樓時,忽聽上面踏噠的高跟鞋聲音,他緩了腳步,抬眼去看。
一個穿著白色輕薄西裝的女人和他對視,然後擦肩而過。
宋聞祈等她身影消失不見,從窗戶往下看,女人上了停在院子一角處那輛在夜色里十分顯眼的紅色高爾夫。
四樓很靜,為數不多的幾個房間,上面標著雜物房,工具房等。宋聞祈推開其中一扇門,裡面沒開燈,借著月色能看清茶几上氤氳升騰的熱氣,茶香裊裊。
宋聞祈停頓一刻,朝茶几走去,落座竹制的椅子。手邊是剛泡好的茶,不是名貴的品種,就是超市最普通的茶葉,入口澀苦,泡久了又剩不下甚麼味道。
骨節分明的手端起那只小小茶杯,宋聞祈垂眸輕抿了一口,然後他身後響起那道蒼老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倒是不嫌我的茶苦。」
宋聞祈在暗色里勾勾唇,放下茶杯,看著一道身影落座於自己對面,「怎麼會。」
那人隱在黑暗裡,看不清面容,身上穿著月白的中山裝,「這次找我甚麼事?」
「我想要查一個人。」
「哦?甚麼人?」
「jiang,yue。」
宋聞祈只是從冬葵嘴裡聽過,連具體是哪兩個字都不知道。話出口的瞬間,他眼力極好地在一片混沌的夜色里看清對面人片刻的錯愕,「您認識?」
那人只含糊地回答:「聽過。」
「那就拜託您了。」
「嗯,你那邊其他都還好嗎?」
小小瓷杯里的茶被宋聞祈一口飲盡,唇角挑出一絲莫名的弧度,語氣不似平日里的沈穩,帶著絲少年意氣:「能解決。」
「那就好。但是聞祈我提醒你,這群人盤根錯節窮凶極惡,務必小心再小心。」
「我會的。他們最近開始反撲,說明方向查對了。」
「夏葵呢,還好嗎?」
宋聞祈不妨對面人突然提起這個名字,腦海閃過冬葵今晚漂亮的模樣,他笑笑,「今天是她十七歲生日,說到底還是個孩子。」
對面人好長一段時間沒說話,宋聞祈在這段沈默里將心臟提起,剛想說話被打斷,蒼老的聲音帶著謹慎:「根據你提供的資料,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夏葵身體與正常人不一樣。」
最後三個字像一道天雷,冷不丁砸在宋聞祈身上,他還沒反應過來,對面人繼續道:「她身體各項機能的報告已經有專人跟進,根據分析,她起碼經歷過大大小小的多次手術,腦部和心臟是最嚴重的地方。」
宋聞祈捏緊了拳頭。
「另外,你讓我幫忙查的,她發病那天所到之處的監控。」,中山裝的老人輕抬下巴,示意宋聞祈去拿桌面倒扣著的手機。
宋聞祈拿過來後,熄滅的屏幕亮了起來,往上一滑就出現監控視頻,進度條還暫停在後半段。
修長手指將進度條往前拉到最開始。
屋子很安靜,窗台邊的老人沒再說話。
宋聞祈雙眸緊緊盯著不算高清的畫面的人兒,看到某處,只覺得夜色如水,涼透了他的骨肉。
而那一處,正好是冬葵仰頭在某個地方正對著監控,她的嘴角緩緩勾勒出一摸怪異的笑。
是十分清醒的模樣。
然而宋聞祈卻能一眼看出異樣:「她真的...」
沒說完的話被老人接上:「是的,DNA不會騙人,她就是夏葵。這段監控已經找專業人士分析過,她的確是雙重人格。」
蒼老的聲音繼續道,「夏葵她,是一個成型的實驗品。但是我們都不知道那些實驗在她身上算成功還是失敗,她還活著,但——」
「隨時可能死亡。」
宋聞祈不知道要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她靈動清冷的雙眸徬佛上一秒還在看著自己,下一刻就聽到這樣的判詞。對面人短短幾句,輕描淡寫了那漫長的幾年她遭受的一切。
如果之前她說的夏葵已死是真的,那麼她是如何產生出第二個人格,又是如何眼睜睜親歷自己的那次死亡?
那該是怎麼樣的絕望?
她只能死在自己幻想出來的人格里。
宋聞祈喉嚨有些晦澀,開口得很艱難:「有甚麼辦法嗎?」